冬去春来,院子里的槐树重新绿了。
郁芳在学校待了两个月。她说不上自己哪儿变了,大概是心境不一样了,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还交到了新朋友。何敏,她的老师。
何敏从省城调来的,比郁芳大不了几岁,圆脸,有福相。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跟学生走得近,下了课也不急着走,往讲台边一坐,谁有烦心事都愿意找她聊几句。
班上有个男生家里出了变故,连着几天上课走神。何敏没批评他,私下塞了钱,说是“借的,不着急还“。男生攥着钱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哑得厉害。
郁芳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着急,不较劲,遇什么事都觉得“没事的,慢慢来“。
后来她知道了缘由,主要是因为命好。
从小顺顺当当,家里不愁吃穿,父母开明,工作也顺心。没吃过苦的人,自然能心平气和地对待所有人。
下了课,何敏把藤编篮子挂在胳膊上,从里头掏出一把糖,挨个往课桌上放。
“同学们,我快结婚了,给大家沾沾喜庆。“
教室里炸开一片欢呼声。有人问哪天,有人问男方做什么的,还有人起哄让何老师把人带来看看。
何敏笑着摆手,一边发糖一边说:“等办了酒再跟你们说,今天先吃糖。“
糖纸红底金字,托在掌心里一小包,鼓鼓囊囊的。郁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砂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混着花生的香气。
何敏弯着腰,冲她眨了眨眼:“待会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郁芳跟着进了办公室。何敏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请柬递过来,又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随礼的时候给。“
她什么都替人想到了,生怕郁芳自己贴钱。
郁芳没接信封,只把请柬接过来翻开。男方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张怀廷。
京城能有几个张家?以何敏的家世,也不会嫁给什么没名没姓的人家。
“是那个张家吗?“郁芳合上请柬,“老首长那个?“
何敏有些意外:“你刚来京城就知道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姐姐。“郁芳说,“她嫁的就是张家。“
何敏眼睛一亮:“那我们算一家人了。“
“她离婚了。“
何敏:“……“
郁芳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张家情况有点复杂,我姐都觉得烦直接离了。”
她只能靠猜。
张应慈人还不错,那为什么离婚,那肯定是家庭不行啊。
“我知道啊。”何敏说,“但人总是要结婚的嘛,而且他长得挺好看的,职位也挺好。”
郁芳张了张嘴。
其实还是没结婚的时候好。
她是没办法,如果不结婚顶天了找个县城的工作,是永远不可能在京城生活的。
但何敏要家室有家室,要工作有工作,何必去趟火坑呢?
婚姻里各有各的难处,但人家新婚就不说那些话了。
她扬起笑,“到时候我一定去。”
……
郁英揉了揉肩,扭了扭脖子,才去看两个助手的进度。
说实话,不算顺利。
大的方向没出过问题,都卡在材料跟器材上。
好些设备都是她临时找人定做的,好在还有八级钳工,不然这活儿根本干不了。
现在的材料不像后世那么干净,杂元素多,她得自己重新提纯一遍。
不过进度算下来,已经过了大半程。
正忙着,何老带着几个人出现在实验室外头,隔着玻璃敲了两下。
郁英摘下手套和防毒面具,推门出去。
何老侧身让了让:“郁英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大学教务处的高处长,管师资这块的。这位是化学系的赵教授,还有材料系的孙教授。”
高处长主动伸手:“郁英同志,久仰。您那篇含能材料的论文,我们几个都传着看了。”
不止论文,各个厂的制作情况以及使用的反馈,他们也了解了。
真的很厉害,这样的思路是他们所没有尝试过的。
只有跟着前人的脚步,才能一步一个脚印,像这种自己摸索的真是凤毛麟角。
郁英跟他握了一下:“高处长好。”
“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高处长开门见山,“你那套含能材料的思路,跟我们现在的教材差别很大,我们想请你参与编写这部分内容。”
郁英还没答话,何老在旁边补了一句:“漆包线的进度,你们也可以了解。”
高处长瞪大眼睛:“有进展了?”
这才几个月啊!
郁英说:“已经过了大半程,剩下主要是提纯和调设备的问题。”
赵教授和孙教授对视了一眼。
赵教授先开了口:“这个项目我记得立项没多久。”
“设备卡了一段时间。”郁英说,“不过现在那边已经帮我们解决了。”
高处长点点头,又转向郁英:“漆包线这部分,您能不能也编写下教材?”
“我可以保证,如果项目成功的话,我们可以为您申请教授编制。”
“我们现在的教材,翻来覆去还是照着美苏那套来。学生学完了,还是在跟别人后面跑。”
“没有自己的思想,照搬别人的,永远都会落后。”
“我想请您传授一下思路。”
何老补充:“哦对了,说到这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已经是助理研究员了。”
所有专家碰完爆破材料之后都没想到能做出那种效果。
原料看着平平无奇,反应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猛太多。
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把编制批下来了。
这段时间都忙,还忘了给郁英说。
“我知道这事儿了。”郁英笑着道:“领工资的时候我发现多了。”
高处长见何老把话题扯远又赶忙拉回来:“漆包线出来之后,如果效果没问题,我保证到时候也不用走什么考学流程,直接进我们京城大学当教授。”
何老在旁边笑了:“你这手笔可够大的。”
“不大。”高处长说,“有本事的人,该站的位置就得站上去。”
郁英一愣。
难道这就是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吧。
她等了那么久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