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
“她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认错个屁,陆丹青这名字谁不知道。”
“去年就传得满城是风,这回好了,直接中了解元。”
“连中四元啊……”
“这得是什么命数。”
一时间,省城里但凡挨着贡院的地方,嘴里说的几乎都是这一个名字。
茶楼里说。
书肆里说。
酒楼里说。
就连街边卖烧饼的都在和客人啧啧感叹。
“九岁啊。”
“我家那小子九岁还在泥地里滚呢。”
“人家都解元了。”
与此同时,负责报喜的差役已经抢先动了起来。
这种大喜,报得越快,赏钱越厚。
更别说这回还是罕见到不能再罕见的头彩。
两匹快马一路从省城往广信府方向赶。
另一头,恩山书院和兴安县那边,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最先收到信的是沈真石。
那时他正在书房里看文册。
门外小厮脚步急得像踩了火。
“山长!”
“山长!”
“中了!”
沈真石眉头先皱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问“中了什么”,小厮已经喘着气扑到门口,满脸涨红。
“陆姑娘中了!”
“乡试头名!”
“解元!”
屋里一下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萧烈原本正靠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个茶盏,闻言差点把茶都泼了。
“你说什么?”
小厮激动得声音都打飘。
“陆姑娘中了乡试解元!”
“头名!”
“真真切切的头名!”
“榜上第一!”
张言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桌上。
苏素真虽没失态,可整个人也明显怔了一下,目光都停住了。
只有沈真石,站在原地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慢慢把手里的文册放下。
“再说一遍。”
小厮立刻道。
“西江乡试放榜,陆丹青,榜首,解元!”
“外头送信的人还说,榜下已经传疯了。”
“都在说陆姑娘是连中四元!”
萧烈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
“好!”
“我就知道!”
“小师妹那三场写出来,不中才没天理!”
张言也跟着激动起来。
“解元!”
“那可是解元!”
“九岁解元,这得吓死多少人!”
苏素真没像他们俩那样叫出声。
可嘴角也终于慢慢松开,低低吐出一句。
“成了。”
沈真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露出来一点。
不是意外。
也不是狂喜。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震动。
因为他心里早知道,这个学生迟早要走到极高的地方。
可真当“九岁解元、连中四元”这几个字落地时,他还是觉得胸口微微发紧。
太快了。
也太亮了。
亮得几乎刺眼。
“开门。”
沈真石沉声道。
“把消息传出去。”
“恩山书院,挂红。”
这一句落下,整个书院都轰动了。
先是前院学生炸开。
“什么?”
“陆师妹中了解元?”
“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山长都发话了!”
“连中四元!”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吗?”
“九岁啊……”
“九岁怎么了,人家九岁已经中举了,你九岁还在抠泥巴。”
这句话一出,一群人先笑,笑完又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没法不服。
太狠了。
这种差距,大到连嫉妒都显得有点无力。
柳如眉得了消息后,先是尖叫了一声,随即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就知道她行!”
“我就知道!”
“她要是不行,谁还行!”
小芸被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小点声。”
柳如眉哪还顾得上,提着裙子就往外冲。
“我要去看她!”
“我要第一个去给她道喜!”
与此同时,兴安县城里也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县衙先收到消息。
县学后收到消息。
再然后,整座县城像被一阵风刮过。
“陆丹青中了解元!”
“兴安县出了个解元!”
“还是个九岁女娃!”
“连中四元!”
消息从县城一路往四乡传。
玉瓷乡知道了。
杏花乡知道了。
最后传进葛源乡时,严家院子里正忙着翻晒谷。
严三湖光着膀子,手里还拿着木耙。
牛大花在一旁骂他翻得不匀。
郑美玉和严承豹又在晒场边为一只鸭子追来追去。
就在这时候,远远一阵锣声砸了过来。
“报喜——”
“大喜——”
“兴安县陆丹青,中乡试解元——”
这一嗓子,像一道雷,直直劈进了葛源乡。
严三湖手里的木耙“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牛大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梅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两只手都开始发抖。
“什么?”
“谁?”
报喜的差役已经一路冲进村口,锣敲得震天响。
“陆丹青!”
“连中四元!”
“乡试案首!”
“解元!”
这下,整个葛源乡都炸了。
“我的娘!”
“丹青中了!”
“还是头名!”
“那不是举人老爷了?”
“九岁举人!”
“咱葛源乡出举人了!”
“还是个女举人!”
严老头原本正在屋里坐着,听见外头这一阵乱,扶着门框就走了出来。
他脸色发僵,像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完全听懂。
严二江却比谁都快,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报喜差役。
“你说清楚!”
“谁中了解元?”
差役也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丹青!”
“你们严家的外孙女!”
“榜首!”
“头名解元!”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全是第一!”
严二江这辈子都没失过这么一下神。
可下一刻,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好。”
“好!”
“好啊!”
他声音不算大,却抖得厉害。
严三湖这时也终于回过神,猛地嗷了一声,差点原地跳起来。
“中了!”
“我外甥女中了!”
“还是头名!”
他这一下,整个人都快疯了,扭头就往屋里冲。
“爹!”
“娘!”
“快拿钱!”
“赏钱!”
“快啊!”
梅氏已经哭出来了。
一边抹眼泪一边去翻箱底。
“赏!”
“必须赏!”
“多赏!”
牛大花原先心里再有小算盘,这时候也全没了,只顾着乐。
“快!”
“家里那只鸡先杀了!”
“不,鸡不够!”
“俺也去借桌子!”
柳春桃腿都在软,嘴上却已经开始安排。
“承文,去县里买酒。”
“承武,快去请族里长辈。”
“承聪,写红纸!”
“挂门上!”
“快!”
严承聪脸都涨红了,抓着笔就往桌前扑。
手抖得厉害,写第一张时差点把墨滴下来。
严承慧在旁边又跳又叫。
“姐姐是举人了!”
“姐姐是第一!”
严承豹根本不懂“解元”到底有多大。
可一听全家都在叫、都在笑,也跟着扯着嗓子嚷。
“丹青姐最厉害!”
“丹青姐天下第一!”
郑铁柱和郑美玉也都跑来了。
郑美玉小脸通红,叉着腰就冲村里别的孩子喊。
“我就说了!”
“丹青谁都比得过!”
连一向稳重话少的严大海,这会儿站在院门口,都忍不住一遍遍搓手。
“中举了……”
“丹青中举了……”
那神情,像做梦一样。
严老头站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谁都吓了一跳。
“爹!”
“外祖!”
可严老头摆了摆手,眼眶却红得厉害。
“我没事。”
“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哑了。
“我就是想你们娘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片刻。
谁都知道他说的是严珍珠。
若严珍珠还活着,若她能亲眼看见这一幕……
梅氏当场就捂着脸哭出了声。
“珍珠要是知道……”
“她得多高兴啊……”
严二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上头的酸意压下去。
“别哭。”
“今天是大喜日子。”
“咱们给丹青办席。”
“大办!”
这一下,像是把所有人的魂又都拽了回来。
“对!”
“办席!”
“流水席!”
“咱葛源乡也得热闹一回!”
于是严家立刻忙疯了。
借桌椅的借桌椅。
借碗碟的借碗碟。
买肉的买肉。
打酒的打酒。
村里人根本不用请,自己就来帮。
“我家有两张桌子!”
“俺也去拿板凳!”
“俺也去借锅!”
“我家还有一篓新晒的豆角干,拿去烧肉!”
“俺也去杀鸭子!”
整个葛源乡像过年。
不,比过年还疯。
因为这是整个乡的脸面。
整个兴安县的脸面。
他们葛源乡,出了个连中四元的九岁解元。
这种事,够村里人吹三代。
另一边,稻花乡却是另一种死寂。
消息传到陆家时,赵氏翠花正在门口骂鸡。
王小娥在院里晒衣裳。
陆耀祖趴在炕上,伤虽养得差不多了,可自从永不得科举之后,整个人都像烂了一半。
而陆光宗,则坐在屋里看书。
报喜声远远传来时,赵氏翠花一开始还没往自己家想。
她只不耐烦地皱眉。
“又是谁家中了?”
“嚷得耳朵都聋了。”
可下一刻,那声“陆丹青中了解元,连中四元”猛地砸下来,赵氏翠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小娥手里的衣裳“啪”一下掉在地上。
屋里,陆光宗手中的书也一下顿住。
陆耀祖更是猛地从炕上撑起身,结果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谁?”
“谁中了解元?”
外头那声音还在喊。
“陆丹青!”
“兴安县陆丹青!”
“乡试头名,连中四元!”
陆家院子里死一样静。
赵氏翠花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最先崩的是王小娥。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中!”
“她才多大!”
“她不是个丫头片子吗!”
陆耀祖脸色扭曲得厉害。
解元。
连中四元。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一样,一下下烫在他心口上。
他当年连府试都过不去。
后来更是被判永不得科举。
可陆丹青呢?
她已经中举了。
她九岁就中了举。
她还是头名。
这种对比,已经不是羞辱。
是把他整个人都按进泥里,再抬脚碾。
陆耀祖眼前一阵发黑,嘴唇都在哆嗦。
“不可能……”
“不可能……”
可惜,不管他信不信,报喜声都不会停。
陆光宗慢慢站了起来。
脸色白得发青。
他心里其实早知道,陆丹青这次乡试很有可能中。
可他想过她中举。
想过她排前头。
却独独没想过,她竟能中到第一。
解元。
连中四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彻彻底底压过了自己。
自己当年中的,不过是举人。
她中的,是九岁解元。
从今往后,外头再提起兴安县陆家,谁还会先想到他陆光宗?
只会想到那个被他们陆家亲手推出门的陆丹青。
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什么叫后悔。
不是一点点悔。
是恨不得把从前那些年撕碎了重来。
若当初没把严珍珠和陆丹青逼走。
若当初没把那孩子当拖累。
若当初……
可没有若。
事情已经走到今天。
他越想,脸色越难看。
赵氏翠花终于缓过一口气,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嚎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
“她怎么就真飞出去了!”
“早知道……”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回严家啊!”
王小娥也跟着哭。
“那可是举人啊!”
“九岁举人!”
“这要留在咱们陆家,整个陆家都能跟着沾光!”
陆大牛蹲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憋出一句。
“是咱家……眼瞎啊。”
整个陆家最后那层脸皮都剥了。
陆耀祖听见后,更是一下红了眼。
“别说了!”
“都别说了!”
可他说不说,都拦不住别人心里的悔。
稻花乡这边,也是一片尴尬。
乡里人谁不知道陆丹青原本是陆家的孩子。
如今她连中四元,中了解元,人人嘴上都说恭喜,心里却都明白:
这是严家的光。
不是陆家的。
有人当着陆家面不好说。
背过身却忍不住感叹。
“陆家真是把金凤凰当山鸡赶了。”
“谁说不是。”
“当年要不是他们刻薄,人能回严家?”
“如今好了,严家捡了天大便宜。”
“陆家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而在陆家院里,最难受的人其实还是陆光宗。
因为别人后悔,是后悔丢了一个光耀门楣的晚辈。
他后悔的,却不止这个。
他更怕。
怕陆丹青站得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