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读书不多,郑谦却把自己脑子里的诗翻了一遍,来回咀嚼后道:“这句诗是谁写的,我怎么没听过?”
柴荣一顿,笑道:“我也不记得了,可能是哪个不知名的前辈所写。”
罪过,罪过,嘴快把清代龚自珍的诗飘出来了。
华夏的诗人浩如烟海,更不要说他们做的诗了,郑谦自然不敢说自己都读过,但如此好的诗句却不曾广传于世,实在可惜。
郑谦赞叹道:“初听虽俗,却通俗易懂,又朗朗上口,且借物喻志,好诗。”
又扭头对柴昭道:“《诗经》中也早有言,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可见草木为朽化为肥,先秦之民就已经知道了。”
柴昭抬起头来,双眼迷茫。
郑谦就鞭策她道:“你三哥就是读书读透了的,你若能熟读《诗经》,又怎会不知沤肥之法?”
柴昭不服气,指着薛瑾和薛令仪道:“二哥和三姐也熟读《诗经》,他们怎么没想到?”
郑谦:“他们没想到是因为他们只读诗,不曾务农,不擅农事,所以落不到实际,但你和三郎却是知道这些的,他能一下领悟到,是因为他既种过地,又读过诗,你也种过地,你为何想不到?自是因为你没读到这诗了。”
“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不可荒废了学业。”
柴昭还是有些不服,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正冥思苦想呢,柴荣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是还想学郑先生做谋士吗?要做谋士就得多读书。”
柴昭瞬间清醒,是啊,她可是把谋士调到第一职业上的。
柴昭表情一肃,目光坚定道:“好,回去我就抄十遍……先生,这诗出自哪个篇目啊?”
“周颂。”
“好,回去我就抄十遍《周颂》!”
柴昭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郑谦很满意地点头。
柴昭听从命令把看得见的叶子全切碎,然后和那些腐殖土拌一拌就撒进去铺了一层,再捂着鼻子加上一层马粪牛粪……
等他们终于按照要求全部一层一层铺好,用完所有马粪和牛粪,并将化肥池给封起来,盖上一层茅草,柴昭才猛地抬头,大叫道:“不对!”
大家一起扭头看她,问道:“什么不对?”
柴昭掐着腰不服气道:“郑先生,您不也既会农事,又熟读诗书吗?您怎么没想到沤肥之法?”
柴荣不由乐眯了眼:“话都说出去半天了,你还在复盘?”
郑谦也不由笑起来,真诚道:“所以三人行必有吾师,此事上,三郎为我师。”
“那抄书……”
郑谦笑眯眯地道:“你还是抄《周颂》,我去搜罗两本农书钻研钻研农事。”
柴昭:“书铺里的书少得出奇,别说农书了,连四书五经都凑不齐,还得预定才能买到手抄本,上哪儿搜罗?”
郑谦道:“如今幽州城书最多最全的自然是燕王府,赵延寿酷爱读书,他府中藏书一定不少,农书又不是其他书籍,求一求还是能求到的。”
柴昭眼珠子一转,凑过去:“先生,您带我同去吧。”
郑谦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把她戳开距离才重新呼吸,颔首道:“可。”
柴昭目光幽怨:“郑先生,你嫌弃我啊~~”
“没有,”郑谦立即否认,微笑道:“先生身上现在也臭得很,小心熏到你。”
李存义在一旁乐呵呵的:“郑先生,这没啥,一会儿迎风站一站,吹吹风就没味儿了。”
又道:“这种地的事看书有啥用?不管是沤肥还是播种,你都问我们,我们这村子里的人种地种了一辈子,读书的事我们不懂,种地还能不懂吗?”
郑谦笑着应下,却依旧决定去搜罗一下农书:“看看别的地方是怎么种地、沤肥的也好呀。”
柴昭则是反问李存义:“李叔,为啥你的法子不需要铡碎麦草叶子?也不要深坑和盖起来?”
柴荣并不是把坑封起来,只是遮盖起来,还是透气的,却又不像李存义那样直接大敞着透气。
所以俩人的方法虽然也是一层铺一层,却有不少区别。
柴荣还填进去大量的草屑和泥土,不像李存义只要求铺很浅的两层。
李存义:“……村里人都是这么干的,你要问我原因,我也不知。”
柴昭嘿嘿一笑道:“可见读书还是有用的。”
郑谦一脸赞赏:“你能有此觉悟,很不错。”
李存义:……费了半天劲,他们师徒两个倒说到一块儿了。
一旁的李瑶娘若有所思,一回到家就小心翼翼地道:“爹,我想读书。”
李存义还没反对,李敬平已经跳出来:“女孩子读什么书?”
结果他扭头就和李存义道:“爹,我也要读书,您先前不是说要请郑先生在村里开学堂教书吗?我要去读。”
李瑶娘有些恼,瞪了他一眼:“二哥,读书是我提的,你都要读书,凭甚不要我读?”
“你与我怎相比?男子读书可以走南闯北,建功立业,你能做甚?”李敬平皱眉:“你看看你,你还没读书呢就敢瞪我,若叫你读了书还了得?”
李敬平鼓动他爹:“爹,我看她心野了,不能给她读书。”
李瑶娘自从打过一次李敬平后就不再害怕他,闻言越发恼怒,但她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儿,所以转身面对父亲,未语先落泪:“爹——”
李瑶娘哽咽道:“二哥总是这样,有好的东西,好的事情就独霸,不许别人沾手,我说我要读书,我又没不让他读,他却不许我读。”
李敬安自然站在妹妹这边,将她拉到身后对李敬平怒目而视:“二哥,你越来越独,越来越过分了。”
李存义叫女儿哭得心软,一股怒气腾的一下冒起,转身问道:“棍子呢,拿我棍子来。”
黄娘子默默把手上的烧火棍递给他。
李存义接过棍子就把李敬平揍了一顿。
李敬平被打得嗷嗷叫,他一脸不甘心地叫道:“本来就是,凭甚不要我说,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学再多的本事将来也是要出门的嗷嗷嗷……”
李敬平被狠狠揍了一顿,夜幕降临,李家的晚饭也做好了。
李敬平抽泣着端着碗蹲在地上吃。
吃过饭,李存义也没让孩子们离开,而是把一家大小都叫来。
他蹲在地上一脸忧愁,问还有些不太服气的李敬平:“你这一肚子歪门邪道从哪儿学来的?”
李敬平:“我自己想的,言叔家的贞娘姐每次回来借钱借粮,言叔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贞娘姐嫁出去了帮不到家里不说,还总是回来捞娘家的东西,可见女儿就是无用。”
毫无预兆地,黄娘子眼泪猛然落下。
李瑶娘见了心中一痛,有些后悔,上前握住她的手:“阿娘,我,我不念书就是了。”
“念,为啥不念?”黄娘子抹去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我不是哭你,我是哭他。”
黄娘子垂眸看自己的双手:“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骨血,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世上最亲密的莫过于手足,但你如今却要以利益分高低,不念同胞之情,今日你能借口她是女儿,你是儿子而分高低,来日是不是还要以长幼分高低?”
黄娘子质问他:“分完了男女,长幼,将来是不是父母也要分?分完父母就该分妻子了……”黄娘子微微摇头:“不想我这一生勤勤恳恳,自认教养得当,却养出一个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儿子……”
黄娘子潸然泪下,扭头对李存义道:“这事是我愧对李家列祖列宗。”
李存义面沉如水,沉声道:“子不教父之过,你操持家务,已然辛苦,你把瑶娘教的很好,是我没教好儿子,让你伤心了。”
李敬平愣愣地看着父母,一股寒意从脊背处升起,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早反应过来。
他立即朝父母跪下。
李敬康已经沉着脸起身,去厨房里找来一根老粗的棍子,站在瑟瑟发抖的李敬平身后。
李存义看着这个二儿子幽幽一叹,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我与你母亲,你大哥和你嫂子,将来你与你的妻室,瑶娘和她的夫家,亲戚间守望相助,那个间是纽带,你母亲、你嫂子、你妻子,还有你妹妹,都是纽带,做得好的是秦晋之好,做不好的,就像你言叔一家一样。”
“你贞娘夫家落难,这才要求到娘家来,你言叔没做好,今日他这样骂自己的女儿,不仅断了亲家这门亲,你且看将来,有几个好人家愿意与他结亲?”
“儿女投胎都做不得选择,唯有婚姻是可以选择的,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你是愿选一个重情重义、疼爱儿女的亲家,还是选一个薄情寡义,重利轻信的亲家?”
李敬平张了张嘴。
李存义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我今晚不打你了,今后也不会再打你,我会请郑先生开设学堂,你们想读书就都去读吧,只是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轻视手足,便自己收拾东西滚出李家,从此以后,我李存义没有你这个儿子。”
李存义讥讽地笑道:“你自去创一个李家吧,我倒要看看,你娶到一个与你分内外心的妻子,再生出一个内外心的女儿来时,你是何心情。”
说完扶起妻子就回屋。
黄娘子一脸忧愁:“全都送去读书?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不过是认些字,知道些道理,又不指望他们去考科举,”李存义不在意道:“上课也随性,郑先生说过了,连书都不必买的,只要一支笔和几张纸,没有纸笔就先用沙盘练习。”
“那束修……”
李存义挥挥手道:“不用,郑先生免费教学的,只要我们腾出一间房,甚至不规定年龄。”
李存义笑道:“你不是常嫌弃我教的不好,你总是记不住?你可以与瑶娘一起去听一听,郑先生是正经的教书先生,他教的一定比我好。”
黄娘子没说话。
父母走了,李敬安也连忙拉着瑶娘离开。
李敬平心中惶然,正想爬起来,就被李敬康用棍子按了回去。
李敬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爹不管你了,我管!”
李敬平生生打了一个抖。
李敬康沉声道:“长兄如父,你今晚就在这儿跪着反省,敢爬起来,明日我揍死你!”
李敬平:“大哥,我会冻死的。”
“冻死算逑,”李敬康棍子沉沉往下一压,冷沉着脸:“冻死爹娘也就伤心一阵,免得你总给家里找麻烦。”
李敬平:……难道他还真错了?
可言叔……
李敬平耷拉着脑袋,想起他爹说李存言的那些话,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服气的。
言叔家可是比他家还富裕,虽然李存言不是里正,但他有粮铺,不仅塔河村有,县城也有,要不是契丹人突然来了,其实年底那会儿言叔打算在幽州城里也买一个铺子的。
他们家有啥呀,他爹也就落得一个里正的名头,地虽多,却一个铺子都没有。
铺子可比地值钱多了,塔河村一个粮铺的收益就比得上一百亩地的收益,更不要说县城和幽州城的铺子了。
言叔比他爹厉害,所以,不该言叔说的才是对的吗?
李家发生的事,柴昭第二天就知道了。
因为李敬平真跪了一晚上,第二天被李敬康和李敬安抬回屋,浑身发热。
李存义无奈,只能上山求陶景升下去给孩子看病。
李瑶娘跟着上山,就和柴昭薛令仪凑到一起不走了,三人靠在一起叽里咕噜,不到半个时辰,连在后院给马喂草的伍一副都知道李家昨天晚上的事了。
比下山看病的陶景升和柴荣知道的还要详细。
李存义:……
李瑶娘离开前心情好了许多,她叹气一声,和两个小姐妹道:“我大哥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别告诉别人。”
柴昭和薛令仪对视一眼,一起点头,表示她们一定不告诉外人。
等李瑶娘一走,她们立即去找其他人补充了一句:“我刚和你说的悄悄话,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你可别告诉别人。”
耳聪目明,又习惯躲在暗处的薛乙三和丙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