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花出去两千八百文,买了纸,自然还得添置墨。
这个就要去隔壁的隔壁的书铺里买。
郑谦给他们用的一直是中原行货松烟墨,质地紧实,衙门中的官吏也多用此墨。
墨价也会起伏,因为幽州同样不产,多是从河北、河东一带进货,今日一锭松烟墨一百文,他们听见旁边同样来挑墨的书生抱怨,去年六月一锭墨只要六十文。
“唉,眼看着它从六十文一路涨到八十文,又涨到一百文,早知道去年多买些了,反正这墨可以久存,又不会放坏。”
“快别说了,自从幽云十六州被割与契丹,物价是一日高过一日,节度使府再不管,别说城南那些贫贱之民,我等这样有家业的也熬不住了。”
丙四一听,当即伸手要取一盒墨,被柴昭眼疾手快的抓住。
丙四压低声音道:“你没听到吗,墨一直在涨价,反正这东西你们一直要用,干脆多拿几盒。”
一盒墨十锭,几盒就是几十锭,那就是好几贯钱。
出门前郑谦给了他们不少钱,却是打算一次性多囤些日用,可不是买这些“奢侈品”一次就花光。
柴昭蹙眉道:“你怎知接下来墨不会降价?”
柴荣只拿了两块墨,对丙四道:“家中三半块,加上这两块,应该够用两月。”
“万一两月后又涨价了呢?”
“范延光投降了,如今中原只有小股叛乱未平,石敬瑭的皇帝之位是契丹皇帝封的,待春耕结束,他一定会派使者朝贡契丹,两国邦交会日益紧密,自然,商货也会来往频繁,墨锭的价格会下来的。”
丙四道:“那要是涨价了呢?”
柴荣顿了顿道:“涨就涨了,算我们预估错误呗,我愿赌服输。”
丙四一脸心痛:“那样亏好多钱,你不知道一文钱多难赚……”
柴荣笑道:“丙四哥何不想想,若此时一百文买进,到时候墨价跌回八十文,甚至是六十文时的心情。”
丙四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好心痛:“你,你就这么笃定它会降价?”
柴荣颔首道:“我是相信石敬瑭,相信他不会和契丹人闹僵。”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这算哪门子的相信哟?
买了墨,又去挑笔,这个薛瑾和薛令仪比较擅长,俩人仔细对比,最后给柴荣和柴昭挑了两支兔毫笔。
柴荣不知道,反正柴昭很喜欢的。
她现在用的薛令仪的笔,薛令仪则用一管特别小的兔毫笔,据说是她用来画画的。
郑先生现在一点资源都不会浪费,基本上都是孩子们有需要了再买,薛令仪因为喜好画画,所以多两支笔,薛瑾也只有一支。
一群人捧着一堆贵重的笔墨纸到蓟安楼时,郑谦的客人已经走了一波,只有陶景升和他在包厢里,桌上的吃食空了一半。
他扫了一眼他们买的东西便道:“给了你们钱怎么不多买一些?一支笔哪里够用?瑾儿和令仪本就共用砚台,如今你们来了,总不能四人共用一砚。”
柴昭:“有啥不行的,我早想说了,先生,把桌子打大一点,我们四个人分左右两边坐下,面对面,砚台就放中间,这样轮流磨墨,还比一个人磨墨要便利呢。”
柴荣道:“我们问过了,一方规整的陶砚都要二百文,有碎了只余一半的,倒是便宜,只要八十文。”
柴昭:“那书铺太坑人了,都磕坏了,本来就要当垃圾清理掉的,却还卖八十文。”
陶景升见他们斤斤计较至此,不由皱眉:“你们很穷?”
他看向柴荣和柴昭:“你俩不是有很多金子吗?”
柴昭捏着小指头道:“只有这么点,在幽州的物价前,那都不值得一提。”
何况,那些金子怎能随便用?
那是应急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柴昭道:“如今身处太平之时,当然是能赚就赚着花销,不说每月要再往里存一点,至少不能动用应急的金子吧?”
陶景升挑眉。
柴昭就掰着手指头告诉他,幽州的物价高得多离谱。
在这里养一个读书人,在河阳能养两个。
而郑谦要养四个!
但幽州的工钱又极低,据丙四说,力工一天的工钱是十文到二十文间,但其中还有抽水。
也就是说,最低的时候能降到八文。
即便取最高值二十文,一个成年壮丁不吃不喝的干一天也只够买五张纸而已。
这还只是笔墨纸砚,他们刚刚还逛了一下书铺里的书,只是问了一下《论语》的售价便缩回了手。
只有柴昭无畏,看中了一卷官刻的《贞观政要》,只有一卷,被珍藏在书铺的最上架,她就是那么眼尖看见了。
一问价钱,一卷《贞观政要》八贯钱不议价。
柴昭就犹豫了那么一下,便有个书生取了过去,竞价至十贯拿下。
那只是一卷呀一卷,《贞观政要》一共十卷,这要凑齐十卷,岂不是最少得要一百贯?
这只是一套书而已。
柴昭也是会心疼人的,怎能把所有压力都推到郑先生身上?
她和三哥在河阳的时候能养活自己,难道到了幽州就不行了?
今天不仅柴昭,柴荣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读书是多么的贵重,而与知识相关的东西又是多么贵重。
心中波涛汹涌,但他依旧压下心间的涛天巨浪,他一再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的目的不是为赚钱,不是为成为大商人、大书商的。
他们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些事情赚的没那么多,但对未来一定更有用。
为了报仇,为了保全自身,这些事都是要去做的。
赚钱反而成了路途中的顺带。
他强迫自己把脑袋里的一堆金光闪闪剔除,和郑谦道:“郑先生,我想种完粟和黍就出门。”
郑谦一听便知道这孩子是受刺激了,他笑吟吟道:“虽然读书贵重,但有我在,只是稍难一些罢了,并不是不可克服。”
他扭头对柴昭道:“你想看《贞观政要》?你这个年纪看这个还早了点,但也不是不可看。”
郑谦想起了什么,幽幽一叹:“当年主公手中便藏有一套天成二年的国子监刻《贞观政要》,可惜我们逃出太原时遗失了,若能留存至今,价值千金啊。”
柴昭又爽又心痛:义父真有钱啊,但现在全没了。
郑谦回神,冲柴昭笑道:“我倒还记得几篇内容,回头我默诵出来给你看,但《贞观政要》十卷共四十篇,我不能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回头我找几个朋友问问,看谁手中有手抄本,我们抄一套留下。”
柴昭回忆了一下书店里的情景,道:“有点难,感觉幽州的书好少,跟河阳不能比。”
“毕竟是边关,中原过来的东西都贵,这边也更崇尚武艺。”郑谦顿了顿后道:“若是在此处找不到,倒是可以向冯先生求一求。”
柴昭和柴荣同时眼睛一亮。
冯道啊,那是个有钱又有权势的,最主要的是,他在汴京啊,他还是宰相,有很多消息。
郑谦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伸手敲了一下面露喜色的柴昭额头,笑道:“想什么美事呢?冯先生老奸巨猾,和他来往,未必能说清到底你赚他的,还是他赚我们的。”
柴昭捂着脑袋问:“那您还找他?”
郑谦叹息一声道:“因为,当今文脉只能看冯令公。”
“自朱温篡国,不知多少典籍被烧毁,你看原来国子监和翰林院的藏书、卷轴,六部的旧案都搬去了冯府便知,除了他,朝中无人在意这些东西。”
“但六部旧案有先例,遇上军情急事、洪涝天灾、民变民乱,甚至是春祭、冬祭要怎么做,朝中的官员未必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旧例会给他们答案。”
郑谦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世道天子换得快,朝臣也快,新的接茬不上,更不要说学习和交接了,这个时候,也只有旧例能给他们答案。但如今无人在意。”
郑谦说到这里难掩伤心,对未来充满了担忧:“每次更换皇帝,不说那些旧案文书,就连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典籍也被焚毁,长此以往,我华夏文脉何存?文化以何依存啊?”
这一下,连陶景升都沉了下来,难掩清冷。
郑谦重新振奋起来:“好在有冯令公,他从前朝便开始保护典籍、文书,长兴三年,哦,就是明宗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便上书,由朝廷校勘和雕印九经,我们之所以能在冯府看到那么多书,就是因为此事由他主持,至今已历经三帝,算上石敬瑭,是第四个皇帝了,希望此事不断吧。”
所以《贞观政要》这套书别人或许没有,冯道那里却是一定有的,可以厚着脸皮与他讨要一套,待他抄好了再送回去。
柴荣:“如今我们能和汴京传信吗?走驿站?”
柴昭精神一振,立即追问:“对,能传信吗?”
“驿站暂时走不通,出去进来的信件被检查不说,还时有丢损。”也不知道是真丢还是假丢,郑谦沉吟道:“可以请大商行代为传递,虽然时间长一些,信誉是不错的,早晚能送到,丢损率很低。”
薛家有合作的大商行,比如杨氏。
柴昭不由和柴荣对视一眼。
郑谦心情已经恢复,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问:“说吧,你们还想给谁寄信呀?”
柴昭道:“我们有个朋友,他应该是去汴京了,也有可能在洛阳,现在战事停歇,当然也可能回河阳去了……”
郑谦:“……所以地址到底在哪儿呢?”
“但他很有名,只要到这三个地方,随便找个乞丐就能打听到人。”柴昭嘿嘿一乐问:“先生,你给冯令公寄信的时候能不能顺手帮我们带一封,商行不好找人,但可以托冯令公转交。”
“转交?”郑谦:“你想给你那个朋友和冯令公牵线?是你们提过的那个崔氏子崔九州?”
察觉到郑谦有些不开心,柴荣忙将柴昭拉到一旁,答道:“对,先生难道不想试一下,与冯令公做交易,到底是他赚的多一些,还是我们赚的多一些吗?”
郑谦沉思。
柴荣反问道:“就算冯令公多赚又如何呢?他人品贵重,大是大非上,我们是一致的。”
郑谦突然就笑了:“你们能想透这一点难能可贵,只是现在我们与他各为其主,我们的目标可是弑其主,与他有公事上的交易,你们可想好了?”
他和冯道的来往本来只定于私情,互赠一些书籍,在生活上互相帮忙罢了,不涉及交易,更不论及政治上的交手。
但柴荣他们的信一夹过去,中间搭上了丐帮的信息通道,那就不是私情了。
柴荣和柴昭对视一眼,都对他们的未来有信心,于是郑重点头。
郑谦:“好,你们把信写来,我也写一封信,回去前将信寄出去。”
既然他们有信心,那他助他们一臂之力又如何呢?
他们现在都败到幽州来了,光脚之人,还怕一群穿鞋的吗?
柴荣和柴昭高兴不已。
正高兴呢,薛乙三推门进来道:“郑先生,张先生和高先生来了。”
郑谦挑眉,当即让暗卫们把这些笔墨纸全都带出去,让四个孩子排排站好。
他笑呵呵的道:“一支笔还是太少了,读书人怎么能只用一支笔呢?”
在柴昭四个疑惑的目光下,郑谦弹了弹袍子起身,亲自到门边迎接张先生和高先生。
柴昭立即去看端坐不动的陶景升,脚步轻挪靠近他,问道:“师父,刚刚你们见了谁啊,这张先生和高先生又是谁?”
陶景升扫了一眼郑谦的背影,道:“刚刚见了一个姓周的坊正,他带了两个人来,当是与你们郑先生意气相投的人,这两个嘛……”
陶景升摇了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柴昭一听,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片刻,郑谦侧身迎进两个中年男子,看着比郑谦年纪要略长一些。
郑谦先热情的向他们介绍陶景升:“两位,这位便是河阳来的神医,陶神医,师从吴国常州府栖真堂,号守真子!”
陶景升放下茶杯慢悠悠起身。
柴昭和柴荣嘴巴微张,他们跟在陶景升身边这么久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号,郑先生怎么知道?
张先生和高先生一脸热情的上前行礼。
? ?晚安,明天开始给赵美生日加更,我都快忘了,这个月是他的生日,哦,下个月是柴荣生日……
?
我当时为什么会设定他们仨连着过生日呢?我完完全全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