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生回到家时心情都还不错,郑谦的小苦恼也因为陶景升的广博见闻而治愈,不就批块地吗?小问题,能在此处交到这样的朋友才是难得。
所以回院子看见丙三对着一堆农具苦恼,他便和缓了语气道:“明日再修吧,若是不会,我带到村里去找人。”
柴荣和柴昭正好回来,闻言凑过去看了看,柴荣就道:“我会修,交给我吧。”
柴昭则捡起地上的农具一一看,一脸不解的问:“这都哪来的?新买的农具还能坏成这样?”
郑谦道:“从这栋宅子里找出来的,藏在地窖的一堆碎瓦缸后头,瓦缸应该是腌菜所用,主家搬走之后村中孩童来探宝,搬走了不少东西,不小心打碎了两口腌菜缸,这堆农具就在碎瓦后面。”
一听说探宝,柴昭就精神起来,当即扭头约柴荣:“三哥,明天我们也去找一找吧。”
柴荣:“你和二弟、三妹妹去吧,我帮着修一下农具。”
他想让三人培养一下感情,既然把话说开了,兄妹四人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
柴昭:“好吧。”
正想拒绝的薛瑾就把话咽了回去,也好,六娘刚来,是要带她玩一玩,熟悉一下此处的。
郑谦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中,满意的笑了笑。
分离半年,没想到再见柴荣倒主动担起大哥的责任了。
在郑谦眼中,这一次分离成长速度最快的不是柴昭,而是柴荣。
在他眼里,柴荣一直是个沉默且稳重的大孩子。
但他内秀,并没有很强的主体性。
在柴家庄,主公一开始看上的也是柴昭,觉得她聪明又活泼,加上和柴翁的情谊,一时心喜,便要收她做义女。
三郎和六娘形影不离,主公看见了六娘,便也看见了三郎,所以就顺势收了他做义子。
主公或许不知,但旁观者清,郑谦看得出来,柴荣自己并不是很想认义父,不过是妹妹觉得好玩,家中长辈又欣然,便也跟着同意。
他没有很强的欲望,甚至对待生死也是。
当初逃出柴家庄,他濒临死亡,醒来后并没有太强的求生本能,是六娘的哭泣让他一点一点活了下来。
所以他冷眼旁观,看着薛乙三和柴昭俩人把薛柴两家的关系越弄越僵,不仅没有插手的意思,还暗中推了一把,想要带着六娘摆脱他们。
说真的,这一次意外分离,柴荣会选择到幽州与他们团聚,让他很是意外。
柴昭或许会想回来,但她有兄万事足,柴荣若坚持,她会跟着他走的。
他以为,柴荣会趁此机会带着柴昭与他们断联,从此天各一方,再无干系。
郑谦不知道,其实柴荣不止一次这样想过,甚至已经开始实施,所以他在河阳做这么多事,把底子打好,就是存了长久留在河阳的意思。
他答应六娘到幽州找郑谦等人,也是许诺的两三年她伤好全之后。
这话也只有柴昭这样的小孩会信,只有大人知道,这个世界瞬息万变,当下的承诺,两三年后很难作数。
河阳出事,他最先想到的也是南下到洛阳或汴京去,而不是到幽州。
可以说,幽州只是他挂在六娘跟前的一根胡萝卜,只是六娘复仇的念头太过强烈,他在探过两次底后发现不能改变她的想法,这才开始考虑来幽州。
如果一定要报仇,那就选择薛家作为同盟吧,他们不仅有共同的敌人,还有义兄弟姐妹的名分在。
而郑先生的人品也信得过。
在郑谦看来,柴荣变得比以前主动和有主见,只不过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他开始接受这个身份,并以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生存。
而随着越来越融入这个世界,他关于“三郎”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也是因为身体里的另一份记忆,让他隐约察觉到,他的记忆似乎蒙了一层纱。
他分明有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全部记忆,但这些记忆之中好像被橡皮擦擦去一些细枝末节,让他的细微记忆不能连贯起来。
不探究时不会发现,探究时会觉得是自己记性不好,忘了一些细节,说不得还要感叹一句年纪大了,记忆远不及从前。
即便他这具身体年幼,灵魂却是老的。
但,他怎么会记性不好呢?
和六娘一起读书的时候,他努力回忆一番,还是能将从前读过的书背诵出来,即便现场记诵,也依旧是三五遍就可以背下来。
他的记性分明没有问题!
所以,它们为什么会像被擦掉一样呢?
他又忘了什么呢?
记忆这东西琐碎又易丢失,他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又从何找起?
只能将疑惑压在心间,反正,他该记得的都记得了不是吗?
他前面近三十年学到的知识、技能都还在自己脑海里。
柴荣觉得他都重活一次了,人不能这么不知足。
柴昭见柴荣三两下就敲出了锄头的木把手,眼睛却无神,显然在走神,便忍不住在他眼前招了招。
柴荣回神,凝神看向她。
柴昭抱怨道:“三哥你又走神,这些木头我都摸了一遍,全都易腐,根本不适合做把手。”
柴荣回神道:“明日再出去找。”
“现砍也来不及吧,做把手的木头得是阴干的才行,不然用生木装上去,很快就滑了。”
柴荣想了想道:“明天到村子里去找,农户家里肯定有这些木头。”
正好,他们也需要了解一下这个村子。
柴荣就看向薛瑾和薛令仪:“你们在山下有朋友吗?和村民们合得来吗?”
薛瑾:“有,里长的小儿子李敬安、小女儿李瑶娘跟我们年纪相仿,我们常在一起玩。”
柴昭:“还有呢?”
薛令仪摇头:“没有了。”
柴昭一脸嫌弃,他们都来幽州小半年了,竟然才交了两个朋友,想想她在河阳城,城中的大小乞丐,左邻右舍,百余人,没有不知道她的。
柴荣连忙道:“足够了,明天你们带我们去认识新朋友。”
郑谦等他们聊完了才催促他们:“快回去睡觉吧,早睡才能长高。”
此时天刚黑。
但灯油很贵,蜡烛更贵,一般情况下,家中都不点。
于是一行人就着月光回屋,柴昭眼睛明亮得很,她从小饮食就不缺,所以没有夜盲症,屋里也看得很清楚。
她点了点自己的金子,把它们塞到枕头里藏好,她决定明天再找合适的地方分开藏匿。
三哥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柴昭躺在薛令仪收拾出来的床上,从腰背开始放松,直到脚尖松弛下来,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脑袋也放松了,这一放松,脑袋一歪,睡着了。
薛令仪还想和她说悄悄话呢,结果一扭头,便听见她发出浅浅的鼾声,显然是睡着了。
薛令仪:……
六娘的睡眠一如既往的好啊。
柴六娘睡了两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自从被叛军抓到军中,她睡觉就不敢全然放松,生怕哪天被人突然闯入帐中砍了。
这个时候柴六娘就特别理解三哥故事中的曹操,他多疑是对的,搁她,她也多疑。
但被杀鸡儆猴的士兵也好可怜。
当然,她只能是曹操,要么是真有杀心的士兵,那士兵好蠢,竟然白担了一个名声。
若是她,即便无心,临死前也要跟曹操对砍两下,砍不死他也要吓死他,没错,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是要杀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睡觉。
当然,以上都是她睡不好的愤怒之思,当下她睡得很好,因为太舒服了,舒服的床,才晒过太阳的被子,还有安全让她全然放松的环境,这些都让柴昭沉入睡梦中。
因为睡得太香,以至于她醒来时一时没反应过来今夕是何夕,更不知道此是何处,她眼睛还没睁开,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朝她走来,她就张开双手,嘟囔道:“娘,我想吃鸡蛋饼。”
脚步一顿,薛令仪停了一下,见她睁开眼睛来才上前:“六娘,太阳都日上中天了,你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柴昭浑身无力,眨了眨眼睛才回神,她这是到幽州了。
她掀开被子踩在自己的鞋面上,全身懒洋洋的:“我睡多了,好饿啊~~”
“素心昨晚包了好多包子,都是野菜猪肉馅儿,可好吃了,快起来吃。”
柴昭精神一振,立即套上鞋子,伸手去拿外衣。
等她梳好头发,漱完口到达厨房,素心不仅给她端来一盘包子,还有一个鸡蛋饼。
素心擦了擦手道:“奴婢不知道柴娘子从前吃的鸡蛋饼是什么样,就估摸着烙了一个饼再打上两个鸡蛋,一面一个,好像有些厚了,你尝尝看。”
柴昭咋舌:“你真豪气,我阿娘只会把鸡蛋打在面粉里搅拌,一个鸡蛋可以摊五个鸡蛋饼……”
“啊?”
柴昭捏起来咬了一口,眼睛大亮,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比我阿娘做的好吃多了。”
虽然她还是有点想吃阿娘做的,但素心做的也很不错,两个鸡蛋的就是好吃。
柴昭心满意足的吃了一个鸡蛋饼,又把盘子里的四个大包子全吃了。
她吃得连连点头,一脸惊喜,眉梢间都是喜意,连额头都反射着快乐的光芒。
真是太好吃了。
春天的野菜正当时,幽州的春天比河阳的春天要晚一些,此时野菜刚冒出来不久,嫩得很呢。
嫩嫩的野菜剁碎了和猪肉搅在一起,不知道素心咋包、咋蒸的,包子里还有一些汤汁,特别的鲜美。
柴昭发誓,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食量是两个包子的薛令仪看着她干完那么大一个鸡蛋饼又干完了四个包子,见她还意犹未尽,便问道:“要不要再热两个?”
素心连忙道:“再过一会儿就要吃午食了,可不能吃撑了。”
柴昭眨眨眼,问道:“我们家一天吃三顿?”
素心点头:“郑先生带着郎君和娘子要读书,薛乙三他们要习武,都不能饿着,所以家里是一日三餐,下午饿了还可以吃些点心之类的。”
柴昭震惊过后非常的舒心,这个饮食节奏她非常的喜欢。
就是……
“家里有这么多钱吗?”
素心哪管这些?
养家是郑先生他们的事,郑先生既没说让她减少食量,那应该是没问题的。
柴昭还去看了一眼米缸。
家里共有两个米缸,一个在素心的房间,一个在厨房,厨房的已经过半,素心屋里的还是满的。
而素心屋角还垫着几块石头和木板,上面放了几袋麦子和稻谷。
柴昭去数了数,各有四袋,非常的均匀,够他们吃一段时间了。
薛乙三见她跟老鼠似的到处乱钻算粮食,就忍不住和郑谦道:“先生,是不是趁着现在粮价未上涨再买一点粮食?”
再过一段时间,市面上的粮食减少,粮价该上涨了。
郑谦斟酌着点头:“是要再买一点。”
本来他觉得这些够他们吃到夏粮下来了,但现在增加了四个人的口粮。
柴荣和伍一副先不说,柴昭和陶景升的食量,一个顶俩,相当于加了六口人,是得再多买一点。
郑谦转身回屋,拿了一把钱给薛乙三:“你去买吧,再买四袋稻谷,四袋麦子。”
薛乙三应下,叫上丙二套上牛车就要下山。
柴昭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大声道:“我也要去!”
薛乙三正要拒绝,柴荣走出来道:“一起吧,粮食是和村民们买,还是去粮铺买?我听说,山下就有粮铺?”
柴昭一脸不解:“这又不是县城,大家都是种地的,咋还有粮铺?”
薛乙三正要说话,薛瑾已经先一步道:“那粮铺不是往外卖粮的,是收粮的,但偶尔也卖粮。”
“塔河村很大,又地处要道,所以往来客商多,大集也在此处,所以市集上有粮铺,夏收秋收之后,缴完赋税,村民就会把家中多余的粮食卖给粮铺,”薛瑾显然仔细打听过,说得很详细:“但他们也有铺面往外卖粮食,但面对的多是过路的商旅,还有这时节家中无粮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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