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并没有这个打算,从这条路往南去,上坡,山上就是郑谦他们的居所。
他这次带了不少食物来,他们可以自己做。
但见柴昭双眼发亮,赵美心中一动,颔首反问:“敢去吗?”
柴昭转身就走:“走!”
赵美拉住她,指了相反的方向道:“桥在那头。”
桥那头本来都是田地,有路,但不宽。
萧敌鲁圈地建房后就让人填出一条两车道的宽路,平坦、够大,省去修路占去的土地,作为外来使用者,柴昭还是很高兴的。
走到宅子外面,立即有人发现了他们。
村民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一个契丹人在护卫的保护下出来,看见赵美一怔,而后笑着上前招呼:“原来是赵世子。”
赵美抱拳浅笑道:“赵某来庄园散心,路过此处,见你们此处热闹,所以过来看看。”
契丹人抱拳道:“在下萧烈,今日乔迁新居,家父正在宴客,世子能来,就算是不请自来,我等也高兴得很,请吧。”
赵美偏头看向柴昭。
柴昭将马丢给齐默,和赵美一起大摇大摆地走进萧家。
才在人群中找到郑谦和薛瑾、薛令仪兄妹俩,并和他们激情相认的柴荣:……
他瞪着大眼睛看六娘目不斜视地从中间的过道上走过,直接进第二进院,坐到了正厅上。
陶景升见了,就要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跟上去,被柴荣眼疾手快地拉住。
陶景升:“……我们人就在这里,能瞒住?”
郑谦连忙劝道:“不急,不急,一会儿会有人来请我们的。”
郑谦所料不错,赵美他们刚在正厅落座,便有人来请郑谦三人,结果郑谦还额外带上柴荣和陶景升,来请人的管家虽然皱眉,但也没反对,只是让人往他们那张桌子上多添几张椅子。
不过他们那张桌子本来也空。
只坐了附近三个里长和四个乡老,本来十人一桌,现在十二人一桌罢了。
五人一到,目光就和坐在主桌的赵美和柴昭对上视线,伍一副乖觉的跟着赵美的护卫下去吃饭,他有点害怕跟柴昭坐主桌。
柴昭冲他们扬眉,眉眼间都是欢喜,看得出来很高兴了。
萧敌鲁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中年男子,高大又健壮,他坐在首位,见郑谦到了,当即指着他对赵美大声道:“赵世子应该认得这位郑先生吧?”
郑谦立即起身面向主桌,面带微笑,但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萧敌鲁见俩人皆不言语,就笑了一下:“达鲁古乌达愚蠢得很,他既然坚守部落放牧那一套,就不该到幽州这里来,这里还是汉人居多。”
“每一块土地都有它自己的使命,幽州,你们汉人最多,这块地,也是你们种熟的,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听你们对土地的处置,”萧敌鲁道:“所以,你们要种地,我不拦着,只要你们给我交租子,随便你们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我是个大方的人,也是宽容的人,但我不像达鲁古乌达那么愚蠢,我对待敌人也更狠毒,”萧敌鲁厉眼看向郑谦,脸上的笑容落下,阴沉沉的道:“所以,你们最好做好人,我们萧家也不是达鲁古家,满门被灭也只能咽下去,我萧家的人,但凡死一个,我都会让他百倍偿还。”
萧敌鲁看向赵美,用老狼看一只小羊的轻蔑眼神看他:“赵世子,你应该知道我萧家的能耐吧?”
赵美轻声笑道:“当然知道,萧家一直很聪明。”
他不急不缓的道:“您也说了,达鲁古乌达死于愚蠢,萧家都是聪明人,郑先生也是聪明人,塔河村的村民素来良善温和,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毕竟,这世上像达鲁古乌达一样愚蠢又不讲道理的人并不多,您说是吧?”
这番话不软不硬,但萧敌鲁也感受到了威胁。
达鲁古一家会被灭门,不止因为愚蠢,还因为狠毒,初来乍到就断了村子的生路,他们不杀他杀谁?
赵美这话是在威胁他,警告他不要步达鲁古乌达的老路……
萧敌鲁正视起赵美,端起酒杯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希望郑先生今后安分守己一些,我可不像达鲁古乌达那么好糊弄,我也知道,他在给你们燕王府做事,请转告燕王,达鲁古家把这块地让给了我,这就是我的了,你们的手不要伸得太长。”
赵美没有否认郑谦在为他们燕王府做事。
若是否认,今后郑谦在这里的日子会很难过,甚至随时会死。
萧敌鲁到底不是达鲁古乌达,郑谦几次进入燕王府献策,显然是被抓到了尾巴。
这个时候否认反而落了下乘,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
好在他也有借口。
赵美笑道:“家母有个庄子在附近,他是庄子的管事,专为我打理庄子的。”
“萧将军,我们汉人有一句俗语,不知您有没有听过,”赵美道:“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郑先生是儒生,儒生好胜但自律,我相信,您和郑先生会相处得很好的。”
郑谦也适时朝萧敌鲁举杯示意。
萧敌鲁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扫了一眼坐在那张桌子上的里正和村老,满意地看见他们额头冒汗,战战兢兢。
他请他们坐到正厅来,可不是想好好招待他们,而是想威胁他们老实点的。
只是没想到赵美会来。
但来就来吧,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只是,这赵美虽然年少,说话却滴水不漏,果然,汉人的肠子就是太弯绕,小小年纪就尽说一些拐弯抹角的话,要不是他一直学习汉文化,又常跟汉人打交道,今日这番机锋还真听不懂。
柴昭在一旁听得烦躁,她把话都听进去了,但因为饿,她有点不想忍耐。
可她也知道此时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只能默诵心法,让自己心静。
萧敌鲁又和赵美碰了一杯,这才开始执筷。
柴昭一直盯着他看,等他夹了第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她立即拿起碗筷,夹了一块炖羊肉就着饭开吃。
柴昭吃得太香了,萧敌鲁一开始没留意她的,在她递碗要盛第三碗饭时,他忍不住看了过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就有点懵,这孩子……有点脏啊。
头发虽然已经整理过,但整理得不够齐整,依旧有点散乱;
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仔细看还有点脏;
她与他隔着一个赵美,但赵美人是香的,所以隔着他,他依旧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太熟了,他们草原上的人常有,一闻就知道起码有半个月没沐浴更衣。
咦~~
萧敌鲁既有些亲切,又有些嫌弃地看着柴昭,不是说汉人都爱干净吗?
这也不见得吧?
萧敌鲁看看柴昭,又看看赵美,喝了一口酒后问:“赵世子,她是谁啊?”
赵美张口就来:“她是我家的远房亲戚,前来投靠家母,巧了,今日刚到塔河村,我想将她托付给郑先生,今后她会随郑先生一同住在塔河村,还请萧将军多帮忙照应。”
萧敌鲁:“皇室?”
投靠燕国长公主,又这么狼狈,那是李氏宗室之后?
赵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强调道:“只是一个远房亲戚。”
萧敌鲁也不在意,李氏宗室四分五裂,可能是哪个王爷的女儿,也有可能是哪个公主郡主的女儿,反正中原经常换皇帝,其实大家对宗室子女都不是很在意。
主支死了,其余的都要靠自己,看命运了。
不过,远房亲戚这个头衔还是有点好处的,萧敌鲁至少没侮辱人,宗室之后,也算名门之后了,是要尊重一些的。
于是萧敌鲁大手一挥,让人给柴昭换大碗。
又让人多添两道大菜。
客人上门,若不叫客人吃尽兴了,也太丢草原人的脸了。
满满一海碗的白米饭,加上新上的两道大菜,柴昭放缓了吃饭的速度,难得觉得萧敌鲁这人还行,虽然喜欢威胁人这点不太好。
但威胁人嘛,这种事她也常干,可以理解。
萧敌鲁还以为她是第三碗,这么大一碗她应该吃不完,谁知道,她竟然将饭吃完了,还吃得很干净。
萧敌鲁忍不住打量她,见她胳膊虽细,却线条流畅,一看就是有力之人,人虽坐着,却腰背挺直,吃饱了也不像那些酒囊饭袋一样松垮。
萧敌鲁目光微闪,问道:“小娘子会武功?”
柴昭道:“略懂些拳脚功夫。”
萧敌鲁:“你叫什么名字?”
柴昭抱拳道:“在下柴昭,家中排行六,也可称我为柴六娘。”
“柴?”萧敌鲁开始想李氏前后三任皇帝有哪个公主或郡主嫁给了姓柴的。
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汉人生的孩子太多了,而且公主和郡主死了一个还可以再嫁一个,又嫁一个,亲戚太多,根本记不住。
萧敌鲁想不起来就干脆问:“你爹娘是谁?”
柴昭:“那不能白告诉你,你想知道得花钱买。”
萧敌鲁:“……买?”
“是极,我家可以买卖消息,萧将军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萧敌鲁闻言看向赵美。
赵美:……
一桌之隔的郑谦:……
倒是同样埋头苦吃的柴荣和陶景升面色淡然。
这本就是他们的老本行,既然找到人了,下一步就得把丐帮分会干起来,还得和河阳、洛阳、汴京联系起来才行。
要做成这件事一定需要钱,既有了消息来源,自然要做情报买卖。
情报卖谁不是卖?
可以和赵美合作,自然也可以和萧敌鲁合作。
柴荣接受良好。
他们此时对当下的局势了解得还不够多,虽然刚刚萧敌鲁和赵美、郑谦的对话已经显露出很多内容,但也正因此,他们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所以三人就埋头吃,吃饱了以后就呆坐着发呆。
赵美也没有留很久,见他们都吃好了,便起身告辞。
这一次,萧敌鲁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萧敌鲁请全村的村民来吃席,不论老幼都必须来,菜还不错。
当然,这顿饭他也不是白请的,他把人请来一是利诱,二是威胁。
达鲁古一家被灭,上至达鲁古乌达,下至护卫,没一个活口。
而此事差点引起幽州玉河县暴动,最后是赵延寿出面,找了萧家人出面,把达鲁古在幽州强圈的地都转给萧家,这才让萧家出面压下达鲁古乌达的弟弟和亲族。
郑谦联动整个周遭六个村子,差点就成了反贼头子,好在最后一步刹住了。
但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在上面神仙打架的时候,郑谦带人毁掉当初达鲁古圈地的标记,又带人“请”玉河县县令前来详谈,最后从他那里拿到了地契和册子,直接把被强圈去的地拿回一小半。
比二分之一少,比三分之一多,每家至少保证有每口两亩地。
有的村民之前甚至都没这么多,愣是靠着这次多分了两亩地。
余下的连在一起,打上圈地的标记,就当是达鲁古圈占的土地。
萧敌鲁接手的就是这片土地。
他当然知道这些狡诈的汉人搞了小动作。
达鲁古乌达被灭家的内幕早在几大家族内传开了。
他太狠了,不给汉人留活路,这才招致杀祸。
草原上每年都会下大雪,牧民要和狼群抢夺被冻死的黄羊,牧民和狼,是天敌。
但他们也不会把冻死的黄羊全部夺走,要给狼群留一点,更不会去屠杀狼群。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节制的去杀狼,去抢夺它们的食物,把事情做绝,那长生天最后一定会严惩他们。
狼群一定会报复他们,会咬死他们牧养的羊、牛和马。
所以萧敌鲁强制将人请来吃饭,既是威胁,也是安抚利诱。
郑谦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离开时冲萧敌鲁微微行礼,然后带着一群人过河回家。
一直到下桥,远离那群契丹人的视线,薛令仪才冲向柴昭。
柴昭也立即张开双手,俩小姐妹抱在一起原地蹦,都高兴得大叫起来。
薛令仪眼泪哗啦啦地流:“六娘,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
柴昭不好说她太忙了,忙到只想过她三四次,她只能一把将人抱住,回应道:“我也好想你!”
看见站在一旁的薛瑾,顺口道:“还有老二、郑先生、素心、薛乙三、薛丙二三四。”
丙二&丙三&丙四:……
薛瑾脸有些红,也冲她点头:“我也想你们。”
郑谦笑道:“好了,瞧你们脏兮兮的模样,先回家烧水沐浴。”
他扭头面向陶景升,对他既客气又敬重:“陶先生,赵世子,请。”
这是把陶景升上升到和赵美一样的地位了。
陶景升微微颔首,和郑谦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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