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周峰自己知道,其实村里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大家忍耐下来罢了。
用周峰的话说是:“如今外头在打仗,山匪流寇极多,能出山去买盐的就他一人。大家要吃盐,就只能听他的。”
柴昭:“那你为何想出山?”
“他已经一年没出山了,盐越来越贵,以前一斗谷子换的盐,省着点吃能吃一个月,现在却要用三斗谷子来换,山里地薄,收成不好,再这样下去,买了盐没粮食,剩下粮食又没盐。”
隐隐将这里围成一个圈的村民插嘴道:“以前还有采药的人进山收药材,或是我们能把药材带出去,家家户户可以有一点进项,赚的钱足够买盐,还能买点别的东西,大家日子过得还好,现在……唉~~”
“是啊,现在日子是真不好过,没人进山收药材,也没人能把药材带出去,盐太贵了,地里那点出息根本不够吃,更不要说拿去换盐了。”
一个调味品直接让他们生活水准大幅下降。
难怪盐自古以来是战略物资,的确重要。
柴荣将找来的木板递给陶景升。
陶景升接过丈量了一下,随手递给柴昭:“均匀的劈成三份,每份五寸五。”
柴昭就在木板上比划,用剑在上面划了四道,手中一翻转,啪啪几声就把木板削好了。
陶景升摸了摸他的骨头,确认位置后就点了柴昭,让她从另一个方向和他拉扯他的小腿,就这样一推一拉,就把他的骨头正了。
正骨,尤其是断骨,那是很疼的。
毕竟要隔着血肉将歪掉的骨头拉正。
周峰所有的惨叫声都被堵在了木塞后面,但围观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痛苦。
一时感官复杂,同情、怜悯,然后是愤怒和不甘。
一直麻木的村民终于在目睹周峰的痛苦后思考,他们为什么要过成这样?
凭什么他们不能出山?
凭什么他们要花那么多钱买盐?
凭什么所有的钱都汇聚到范三手中,而他们只能以物易物,盐多少,布料多少,都要他说了算?
陶景升从药箱里找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给他涂上:“你运气好,这罐断续膏还有,我给你包好固定住,你三日换一次药,这罐药够你换五次,足够了。”
“这是固定的木板,每次上完药后都要这样绑,它能固定你的骨头不移位,这两月你尽量不要用到左腿,两个月后,你可以找大夫看,视情况而定是否要拆下来。”
周峰和杏娘都听得很认真。
在这个需要种地为生的村子里,瘸了一条腿跟废人差不多,所以只要有希望治愈,俩人愿意拼尽全力,倾家荡产。
而陶景升不用他们倾家荡产,他只是一指按断他差一点愈合的骨头,又将其正骨接续,留下续骨膏和一张药方。
续骨膏还是之前柴荣断腿后给他做的剩下的,借张从宾的光,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所以效果很好。
陶景升把他的腿绑好,拍拍手起身,抬起下巴看柴荣:“可以走了吧?”
柴荣点头,抱拳对村民们道:“诸位保重。”
周峰没想到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要,怔了一下后立即颤抖地跪下,杏娘扶着他一同跪下。
柴昭去扯他们:“你们这是干啥?”
他们不会也要跟着他们走吧?
柴昭整张脸都苦起来,不要啊,带不了这么多人啦……
柴荣也连忙伸手去扶他们,俩人却坚持跪下,给三人磕头。
周峰道:“俺这条腿不论能不能治好,周某皆承三位善意,将来恩公们若有需要,俺愿意为你们拼命。”
杏娘道:“俺也一样。”
柴荣脸微红,他让陶景升治周峰,只是单纯报复范三。
范三在这个村里说一不二,已经没人有胆气反抗,周峰夫妻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两个,所以他才想治好他,纯给范三添堵也行。
此时被人这么郑重地感谢,柴荣很是羞愧,用力将人扶起来道:“我们不用你们做什么,你们只要好好活着,保重自身就行。”
这俩人活得好,过得幸福,就是范三心中的一根钉子了。
柴昭悄悄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只要不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跑,都行。
周峰和杏娘只觉得三位恩公大义,做了这么好的事竟不求回报。
夫妻俩更坚定了将来要报恩的想法。
陶景升救治过不少穷苦人,这样的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他并不需要他们的回报,所以也从不给回应,他将药箱挂在马背上,牵住自己的马回头看三人:“还走不走?”
柴荣连忙带着柴昭抱拳行礼后去牵马。
伍一副也连忙跟脸熟的村民们挥手告别。
四人牵着马离开村庄,从另一个出口向北而去。
大半个村的村民出来送人,跟在他们身后将他们送出二里,直到路越来越小,这才停下脚步。
柴昭牵着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虽然还是陌生,大多数村民只匆匆见过一面,她还是觉得今日的他们和昨日的他们不一样了。
脸上的麻木和冷漠似乎消散了,眼里有了光芒。
她忍不住冲他们大力地挥了挥手。
相送的村民看见,立即挥手回应,直到四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转身回村。
跟周峰玩得好的村民将他抬来,又把他抬了回去。
村民们沉默地回村,虽然柴荣没说反动的话,但看着周峰,他们还是忍不住心中震动。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周峰是忍不了才想出山的,出去前也是探过范三口风的,他同意了才出去的,偏就遇到了野猪,周峰被抬回来时,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周峰自己也知道,范三也不掩饰,后来还逼着不愿给他当四房的杏娘嫁给前途尽毁的周峰,谁不知道他小心眼,睚眦必报啊?
都是乡亲,同一个老祖宗出来的人,他却对他们这么坏;
而陶景升和柴荣这四个外头来的人,只是路过,却对他们这么好。
不仅愿意把治大脖子的药方公布出来,还免费治好了周峰……
外人尚且怜惜他们,他们却不能怜惜自己,也不怜惜家人后代吗?
盐越来越贵,去年只有两家因为还不上借的粮食,把家中的田给了范三,又用五成的租子把田佃回来自己种,今年却有五家舍了田地给范三。
他们除了要交佃租,每日还要去范家做帮工,明明是乡亲,他却一点亲情不念,把他们当奴才使唤,挑水、砍柴、打草……
只因为是佃户,就得不拿一文钱地做这些事。
村民们是久居山中,不读书、不识字,但不代表他们不懂道理。
天下没有范三这样的道理。
这一刻,村民们心中起了逆反心,他们将周峰抬回周家也没离去,就坐在说起今年春耕的事……
范三吃过午饭后不等晚上到,觉得咽喉有点疼,立即就含上一具羊靥,回屋躺着午歇了,并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
村民们也有意识瞒着范三,包括去范三家帮工的长工、短工等,所有人都下意识隐去陶景升治疗周峰的事。
所以范三一直不知,直到六天后范三的儿子在外面听到人说周峰的腿要换第二次药了,范家这才知道陶景升四人走前还治了一把周峰。
范三气得不轻:“我就知道,那四人不是啥好东西,那道长虽有本事,我却看着很不舒服,他身边那两个小的也讨厌得很,果然就克我。”
儿子:……
“爹,咋办,那道长看上去是有真本事的,不会真把周峰的腿治好了吧?”
“我带人去周家把周峰打一顿,反正他腿断了,再断一次就好了。”
“蠢货,周家是三大姓之一,你想范家跟周家翻脸吗?”范三知道,因为他这两年盐总是涨价,就连本家都对他有意见,这个时候就不能跟周家翻脸。
他想了想后道:“今年的盐,给其他姓的一碗盐再涨半斗米,范姓的不变,传出话去,谁要是跟周峰不好,盐价可以和范姓的一样。”
范三冷笑连连:“现在是不能动手,等再过一段时间,村里人心全散了,再动手也就没人说啥了。”
三个儿子受教。
范三摸了摸脖子,只是六天,他脖子上的肿块就下去了一些,显然,羊靥是有用的,而且,他吃东西也没那么困难了。
他对陶景升又恨又爱:“早知道他们心这么坏,当初就应该想办法把人扣下来。”
三儿子看了眼范三的大脖子,心中忧惧:“是啊,留下来不说做神仙,做个大夫也行啊。”
都说大脖子会遗传,等他们老了不会也得大脖子吧?
他们爹能遇上陶景升驱邪,他们却未必有这个机遇,唉,当时就应该想办法把四人扣下来才对。
父子四人一边惋惜,一边在心里诅咒那四人,最好在山里迷路,走着走着又回来。
有伍一副和陶景升在,他们当然不可能迷路。
虽然太行山难行,山中甚至不知岁月,但一个是常年进山的药农,一个是可勘日月星辰的道士,又有知道方位的柴荣在,他们怎么可能迷路?
只是会走着走着就没路,这个时候,他们要么调头找路,要么开出一条路来。
柴昭喜欢后者,但马儿不能像她和陶景升一样飞来飞去,所以十次有七次需要调头,只有三次能用剑和棍子开出一条路来。
就这样看山翻山,他们翻了六天地势才渐渐平缓下来。
四人翻越崇山峻岭,从山里走了出来。
出山之后,道路变得更宽了,四人头发散乱,一身落拓,看上去就很江湖,还是失意的那种。
四人站在山脚下,展望远方。
虽是山脚,地势却还是偏高,居高临下的往前看,前方一片开阔,有树木、有草甸、有雪化后返青的麦苗,更远的地方还有零星的房屋和炊烟。
四人已经六天没看见人了。
哦,并不是没看见村庄,这六天翻上翻下走了三个山头,还是看见不少村庄的。
但因有前车之鉴,所以他们没再进村,反正他们也不缺粮食,哦,甚至不缺盐巴。
柴昭趁着那天早上炖羊肉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从范家那里顺了一把盐出来。
虽然只有一小把,包在纸里,却也够四人吃六天了。
所以他们为了节省麻烦,过村不入。
六天不在人群中生活,说实话,柴昭还是挺想念的,主要是想洗澡了。
她兴奋地招呼三人:“走,我们直接去那个村子!那个村子一看就很大!”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一路下去会经过两个小的村落点,那个大村子好像在河边?
柴荣:“那是河吧?”
陶景升举目认真看,片刻后点头:“是河。”
有河的地方,必有商贸,柴荣没反对,颔首道:“好,就去那个村子。”
出了山,他们也不急着去幽州城了,总要找人问问路,确定方向后再走。
四人纷纷上马,打马就朝着那个大村子冲去。
柴昭一边冲一边念叨:“洗澡、洗头、换衣裳,还要吃饭,吃肉,我不要吃烤的,要吃煮的……”
柴荣听到了她的念叨声,想起他们已经近二十天没洗澡,一时感觉头痒,背痒,哪哪都痒。
于是一踢马肚子加快了速度。
三人都是战马,这段时间爬山把它们给憋坏了,这一放开跑,三匹马咻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骑着驽马的伍一副滴滴答答的跟着后面追,一边拍马屁股一边冲他们喊:“等等我,等等我啊~~”
三人充耳不闻,一口气冲到了那个大村子。
他们在村子的西北方,要进村还得过一片林子,一进林,柴昭便觉得这片林子种得很有意思,不像是为柴薪而种,而是为了御敌。
柴荣也察觉到了,看到前面安静的大村子,他下意识勒住马,对柴昭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伍一副下来,我和陶大夫进村子里看看。”
柴昭:“还是一起吧,不要分开。”
柴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半路上的伍一副,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在这里等着,我和陶大夫进去,没事了再出来接你们。”
柴昭:“哦。”
柴荣和陶景升就下马,将马拴在树上,一起越过林子往村中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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