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转了转自己被枕麻的左臂,也知道今日不宜招惹陶景升,毕竟三哥醉倒了,她要是和陶景升发生冲突,中间没人缓冲。
别看她小,小孩子最识时务了,平时虽咋咋呼呼的,却敏锐地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招惹陶景升,什么时候不可以。
柴昭默默地去厨房煮粥。
她照着自己的食量来煮,煮了不少。
咸菜则是从碗柜里拿出早上柴荣炒好的来,六娘都懒得再炒,直接放在灶台上,粥熬好,咸菜也温热了。
还嫌不够热,倒粥里一起伴着吃也好吃。
陶景升和她这一点上高度相似,对吃的不拘小节,所以不嫌弃。
柴昭觉得她哥也不会嫌弃她,不过他也没法嫌弃,因为他醉得有点严重,傍晚只睁开眼睛摸索的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后喝了一碗水,都没看见柴昭抬起来打招呼的手,往床上一趴,又呼呼大睡过去了。
柴昭无奈地把人推过去躺好,盖上被子,见他睡得熟,眉头不再紧锁,眼角也不再挂泪,这才回自己的房间躺下。
或许是因为哭了一场,柴昭又累又困,一闭上眼睛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但因为发泄过,她难得心情平静,睡着显得很安静和祥和,一直紧锁的眉头放松抚平。
和她同在一片天空下的石重信却没她的好心情。
他背着手站在帐前,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出现更多星星,他不由朝向黄河和洛阳的方向。
吴荀手里拎着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他肩头。
石重信:“这个时间,大美应该到渡口了吧?”
“路上不耽搁,出城早的话,申时左右便可到渡口,赵世孙要是着急,此时应该已经渡河,到北岸来了。”
石重信呼出一口气:“他做事向来周全,何况还有李先生从旁协助,更不会有事了。”
吴荀低声道:“郎君既舍不得李先生,为何不与赵世孙开口要他?”
石重信微微摇头:“还是要李先生真心实意留下才好。”
实际上,他知道,他就算开口了,赵美也不会把人给他的。
除非李恕真心实意的留下,赵美才不会阻拦。
是留,是走,赵美从不会强求。
“我让你留意的那几个人有消息了吗?”
“是,除了那个叫柴荣的少年,其他人都已松口,愿意为殿下效力。”
“柴荣?”石重信很快在记忆里翻出这人来,他记忆深刻,因为他和赵美有些像。
“都是少年老成,在某一方面极有天赋,只不过赵美天赋在于谋,而此人在于工,”石重信问道:“他为何不愿?是我们给的钱少了?”
“不是,他有个妹妹,听说身上有怪病,所以常居于陶神医的医馆,他说他和妹妹已经卖身给陶神医,不能再卖第二次。”
“花钱赎出来就是,多少钱都可使得,”石重信反而更喜欢:“正好,身契赎出后交还给他兄妹而二人。”
这不就收买人心了吗?
吴荀:“他们签的活契,陶神医待他们很好,其妹需要长久服药和看大夫,所以……”
柴荣也是因此不愿意离开医馆,认为此举忘恩负义。
石重信眉头紧皱。
李恕不愿意离开赵美,也是说赵家父子与他有知遇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怎么他看上的人都要对别人报恩?
石重信心情很不好。
吴荀见了,连忙道:“不过我看那柴荣知道节度使是皇子之后有心动,不如我再去找他谈一谈?”
“他想给陶神医报恩,再另外想别的办法就是,多给陶神医一些钱也是可以的。”
柴荣要是抛弃陶景升,石重信又看不起他了。
石重信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不由噗嗤一声,自嘲道:“你也不用太用心,顺其自然吧,抢不到人,抢不到就抢不到吧……”
他看上柴荣,一是他的确能修好炼铁炉,且在炼铁一事上看上去很精通;
二是他和赵美同龄,都是少年老成,他就不由在对方身上投射了对赵美的感情。
看,你不愿与我结盟,现在有个和你一样聪明能干的少年在为我效力……
但此时此刻,想到大美已经渡河,或在黄河边等待渡河,他又觉得无趣。
人都要走了,这一走,可能一生都见不着面,他何必为了与他置气做些奇怪的事?
石重信叹息一声,转身回屋去写了一封信,然后让人把他私房里的几块黄金都包了,还附送一枚小印,一并放盒子里交给护卫:“快马加鞭去白马津渡,他通白马津去幽州。”
吴荀惊讶:“怎么在白马津?不是说要走酸枣津吗?”
“我怎么知道?我借口河阳有事,连年都没过就跑了,但也听说了,朝廷一开始定的酸枣津,但不知为何,大美坚持要选白马津,为这事,父皇很是不高兴,还是大臣们劝了劝,他才松口答应。”
白马津距离河阳城不是很远,何况,白马津在下游,从河阳过去可以坐船。
顺流而下,现在上船,睡半个觉,下半夜就到白马津。
巧了,赵美也没睡。
他们到渡口时夕阳才西下,离天黑还有一段距离,正好有官船要到对面,赵美当即决定一起渡河。
果然,到了河对岸天才开始黑。
赵美心绪复杂,坐在窗边听着不远处的黄河水拍打在岩石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对黄河的感情很复杂。
幼时,他要与家人团聚,家人们就要渡过黄河来看他;或是他要渡过黄河去找他们。
他有时候觉得洛阳给他安全感,所以在外遇险,他会下意识地逃回洛阳,只要渡过黄河,他就觉得安全;
有时候又觉得洛阳是一座牢笼,他不断地向外跑,向外逃,但只要不越过黄河,牢笼的墙就翻不过去。
所以,只有渡河,踏上北岸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一点点自由,没有再觉得自己是随时会死的质子。
睡不着,赵美就找点事情做,他特意选择白马津,是因为白马津距离魏博最近。
石重信的信使到时,李恕正在郎君对面打瞌睡呢,听见响动,他一下清醒过来。
“二皇子这是干什么?挑拨离间?做实您和他结盟的传言?”李恕眉头紧蹙:“此事与他也是弊大于利吧?何苦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赵美打开盒子,取出信来拆开道:“李先生想多了,信使是偷偷送来的,没惊动朝廷和契丹人。”
“我这个表兄和雍王表兄不一样。”赵美道:“我和雍王表兄都心狠,知道事无可为便放弃,已经给了他生路,抓住了是他的运道和功劳,抓不住,天命如此。”
“我们不会去怨恨天地,也不会去怪责对方可苛责自己,”赵美叹息一声道:“但石重信不一样,他心软又多疑,多疑却又多情,多情就更易心软。”
“他一定是怕我生气,所以叫人送信来求和,毕竟,我们吵了一架他连年都不过就跑走了,他怕我从此真的再不理他。”
“他也怕我回幽州后吃苦,毕竟幽州本就苦寒,而我祖父死了,父亲对我……对我感情一般,母亲虽是公主,却是亡国公主,所以才让人带了钱来,还有这枚私印……”
赵美看着这方私印,心中五味杂陈。
李恕看了一眼后道:“这印材质一般,刻的也很一般。”
“这是我们自己雕刻的,那一年外祖父还在,他要过寿,有番邦送来一块巨大的玉石,但因挑夫运输不当碰碎了,那些挑夫被全部下狱,本来要被处死的。”
“雍王表兄觉得他们罪不至死,但当时几个舅舅都不吭声,他一个人去怕被人微言轻,知道我最受宠,就把我一并拉去了。”
赵美喃喃道:“外祖父最心善,他常说自己是穷苦出身,不识字,完全靠运气才走到今日,所以我想,他若知道实情,也不会让人处死挑夫。”
“所以雍王表兄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说辞时,我就悄悄把事都告诉了外祖父,最后那块玉被分割成很多份,不仅皇子皇孙们分到不少,我们也分了许多,而我,分到的尤其多。”
“那时候大家都爱上刻章,他尤爱,自己的祸祸完了就盯上了我的,我迫于无奈,就从边角割下来一块给他,他运气很好,从这块里挖出两枚印章,他都刻成功了。”
赵美将手中的印按了按印泥后按在白纸上。
李恕惊讶得不得了:“这,这……”
赵美:“他在求我。”
李恕闭上了嘴巴,他是不理解这些高贵公子们的交流密码的。
收到这块这么私密的私印,率先想到的是不是借这块印去掌控石重信的力量吗?
怎么反过来是他在求郎君?
赵美将印收起来,道:“看来他感觉到了,他避到河阳,皇帝没有去哄他,弹劾他的朝臣也只是例行一事而已,他感受到了冷落,好像自己无足轻重一般。”
李恕挑眉,略一思索便道:“皇帝是故意为之,朝臣……现在都忙着过年,而且二皇子更关注河阳,为了处理事情年都不过而回河阳,朝臣们其实心里是满意的,零星几个弹劾二皇子的,要么是利益使然,要么是为了刷政绩。”
作为一个言官,总不能一年到头不弹劾个人。
石重信就很好用,年纪小,心软,皇帝活着的儿子中最长,还是嫡子,还有比他更适合刷名声的人吗?
尤其看着,他还不太受皇帝喜爱,更好欺负了。
不过这样想的言官还是少,所以弹劾的声音稀稀拉拉,反倒急坏了“离家出走”的石重信。
他都离家出走,连年也不过了,怎么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轻放过了?
就像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在想尽办法吸引父母注意力一样。
赵美觉得他幼稚,却又羡慕他的幼稚。
他一定知道,无论如何,他父亲都不会杀他,皇帝即便更属意石重乂,也会安排好他的。
因为有恃无恐,所以可以争,可以斗。
赵美当然愿意帮他斗一斗,争一争。
即便石敬瑭是皇帝,他的心意也不能代表所有人意志。
石重信做继承人比石重乂做继承人对他更好,对天下也无害处。
赵美将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写在信里交给信使。
“要不要和他提一句柴荣兄妹?若他能照拂他们……”
赵美直接摇头:“用不着,柴家兄妹和石家的关系有些复杂,就算表兄愿意隐瞒他们的身份照拂或重用俩人,柴家兄妹却未必愿意。”
“齐敏不是在他们身边吗?只要他们平安就行,余下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的。”
赵美此时还不知道齐敏早被柴荣忽悠走了。
不用他引荐,柴荣也走到了石重信身边。
一整个年节下,他和各工匠的关系突飞猛进,在问过一些问题之后,他画了一张新的炼铁灌钢炉,还新建一条铁水出口,分三个口子出,如此一来就提高了生产率。
初八朝廷一开印,柴荣立即带着图纸去求见石重信。
当然,石重信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好在他是曾经拒绝过石重信的人,所以他想见就见到了。
这是俩人第三次面对面相见。
柴荣说了一下前提,因为上次进献图纸,石重信重赏了他,让他过了个好年,所以他念念不忘,想要为节度使做更多的事。
总之说了一堆,柴荣才点题,为了报恩,他是不可能离开医馆,离开陶景升的,但他也很感激节度使您的知遇之恩,所以他愿意免费给节度使打工。
对于军中的炼铁炉,他有很多想法,并和工匠们探讨过,大家都很有改进的想法。
石重信一听,大喜。
如此一来,柴荣不是他的人,却也胜似他的人,毕竟在为他效力。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不是吗?
他当然不会让柴荣干白工,钱他有的是,他相信,只要他给的够多,锄头挥得更勤,不信挖不到墙角。
柴荣也的确没让他失望,他要是真离开了陶景升投奔他,他反而觉得这人刻薄寡恩,不值得重用了。
现在这样挺好,石重信心无芥蒂的重用他,柴荣也尽心尽力地为他出谋划策。
柴荣当然尽心尽力,石重信又给了他赏赐,他把赏赐的钱兑成铜钱,拿出一小半分给工匠们。
他既不占他们的名额,又帮他们出谋划策,还总分他们赏钱,于工匠们而言,简直是带薪上班,哪个工匠不喜欢这样的同事?
他们迅速处成好朋友,到元宵时,柴荣已经能带着六娘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一起到大街上去遛娃了。
丐帮这段时间帮人做了很多花灯,大家都赚到了钱,水生几个更是用这笔钱买了些食材,要在元宵这天晚上大干特干,大赚一笔!
柴六娘见到这些工匠的儿女,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她手一挥,带着他们就去水生的摊位上:“给我们每人来一碗芝麻汤圆。”
工匠甲的儿子在一旁弱弱的道:“我吃过汤圆了……”
“那给他来一碗糖水,糖水你喝不喝?热热的糖水,里面还有糖麦子。”
水生殷勤地道:“很便宜,糖水一碗一文,汤圆三文一碗。”
是不贵,饿的就选择汤圆吃,不饿的也愿意尝一尝糖水。
水生的桌子瞬间坐满一桌。
路过的人见了就觉得他们的摊位应该好吃便宜,就开始问价。
除了汤圆,他们家还有馄饨和饺子,都是提前包好,只要下锅就行。
柴昭带来了人流量,水生和莲生准备的食材瞬间消耗了一大半。
这让水生懊恼不已:“应该多备一些的。”
雪生跃跃欲试:“我回去让他们再做?”
莲生:“别,米粉和面粉都没磨,现在准备来不及了,今晚是元宵呢,我们早点卖完也去玩。”
水生觉得莲生说的对,柴昭也点头:“就是,这次有了经验,下次再过大节你们就多准备点。”
“下次大节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
“那不行,二月二开始化雪,地里要开始忙起来了。”
“三月三,上巳节。”
“那更不行了,那会儿才是真农忙时候,地里不得闲,谁会到城里吃好吃的?”
“那就清明节!清明祭祖,大家总要吃东西了吧?”柴六娘对这个熟,掰着手指道:“清明节可以踏青、摘野菜、回思先祖,祖上显赫的,少不得祭祀、饮宴和高歌,到时候肯定能卖钱。”
莲生垂眸想了想道:“但清明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普通百姓身上没钱,我倒觉得端午不错,那时候小麦也收了,家中有了余钱,天又热,农忙告一段落也需要犒劳自己。”
“也行。”
他们商量好下一次要搞活动的节日,却未想过他们是否能在那一天团聚。
或者说,他们是否能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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