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铜铃、旧铜钱……这些破烂玩意儿也敢拿来献给本座?】
她心里嫌弃得厉害。
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自觉往那些东西上看了一眼。
【罢了罢了……】
【本座勉强收了。】
江绣险些笑出声。
符芙的心声还在继续。
【本座多来田庄待几次,你们的旧伤都会恢复些。】
【跟着本座,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江绣一愣,她看向赵铁山,又看向王瘸子。
这些老兵身上各个都有旧伤。
有的跛了腿,有的伤了手,有的到了阴雨天旧伤发作疼得刀都握不稳。
他们替大胤流过血,退下来后,剩下一身伤和一口硬撑的骨气。
若芙儿真能让他们好一些……
江绣抱着符芙的手不由轻了几分。
她低头亲了亲符芙额头。
“芙儿当真是上天给娘亲的福气……”
符芙小脸一僵。
【谁有福气……】
【本座是魔!】
【更不是上天赐的,谁也不配赐本座。】
她心里气得直哼哼,小手却还攥着赵铁山给的那枚小木牌没有松开。
江绣眼底笑意更深。
吴彻也像是感受到什么,迟钝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那笑很轻很笨拙,可落在江绣眼里,却比什么都珍贵。
她轻轻握住吴彻刚上了药的手。
“彻儿很好。”
“等你身子好一些,娘亲便请你大舅舅教你练武。”
“你像极了你大舅舅小时候,若真能跟着你大舅舅好好练,说不准以后也能做个大将军!”
赵铁山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吴彻睁大了眼。
“将……军?”
吴湛立刻用力点头。
“大哥一定可以!”
赵铁山也忍不住道:“小姐说得没错,彻少爷的根骨在,若有大公子亲自教,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像大公子一样的人!”
王瘸子笑着拍了拍自己的瘸腿:“到时候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能给彻少爷打打底子!”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楞了下。
方才那一拍,竟没怎么疼。
他这条腿,早年在北境被北狄人的铁钩刮伤,伤口看起来虽愈合了,筋骨却坏了。
平日里走路都勉强,走久了便跛,阴雨天更像有冷刀子在骨缝里磨。
王瘸子低头动了动脚腕,神色有些发愣。
赵铁山看见,皱眉道:“腿又疼了?”
王瘸子摇头。
“不疼。”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稀奇,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旁边几个老兵也凑了过来。
“老王,你这腿阴晴不定的,往常站这么久,早该骂娘了。”
“今日倒是稀奇。”
王瘸子抬手挠了挠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符芙身上。
“小小姐一来,我这老瘸腿都松快了。”
赵铁山声音有些发哑:“我就说小小姐是有福气的。”
王瘸子忙点头。
“可不是吗,这下说不准我这老瘸腿还能多替小姐守几年门。”
符芙小嘴微微一抿。
【守门?】
【出息。】
【跟着本座,区区守门算什么。】
【等本座恢复了,别说旧伤,便是赵铁山那断臂,本座也能给他续出几分生机。】
话落,江绣下意识看向赵铁山空荡荡的袖管。
他正低头逗符芙,丝毫不知自己被小奶团子在心里记了一笔。
江绣心口被暖意一点点填满。
在忠伯侯府里,她的孩子被人羞辱,被人说是怪胎。
到了这里,这些半生风霜的老兵将自己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着护着。
吴湛仰头看向江绣。
“娘亲,我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吴彻听见这话,也慢慢抬起头,那双迟钝的眼睛里,竟也有了一点期待。
江绣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当然可以。”
“往后书院每逢休沐,娘便带你们来田庄。”
“到时候娘想法子请你们大舅舅也来,教你们练武。”
“湛儿,你也该锻炼锻炼了。”
日头渐渐西斜,江绣才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田庄。
临走时,众人站在庄门口相送。
赵铁山笑着叮嘱:“小姐,下回休沐可一定要再带少爷小姐来。”
马车渐渐驶远,田庄的轮廓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稻田里的风声也逐渐远去。
可就在马车离开后不久,田埂尽头的一颗老槐树下,忽然有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
谢玄夜立在暮色里,目光落在那座看似寻常的田庄上。
从外头看,那不过是一处普通庄子。
可方才他站在远处,看了许久。
那座主院明明在那里。
他却总会不经意之间忽略它。
“是障眼法么……”
谢玄夜喃喃自语,停在田庄外,没有再往前。
片刻后,他淡声道:“出来。”
一道黑衣影子无声落在他身后。
“司使。”
谢玄夜看着田庄方向。
“查查吴彻,尤其是他的命数。”
黑衣人微微一怔。
忠伯侯府大少爷吴彻,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他痴傻、迟钝,这么多年不曾在人前说几句完整话。
这样一个孩子,本不该引起镇邪司的注意。
可今日,谢玄夜亲眼看见了。
那匹马受惊的一瞬,连几个老兵都来不及上前,吴彻却先动了……
那只瘦削的小手一把攥住缰绳,整个人几乎被惊马拖得往前滑,可他竟硬生生稳住了……
谢玄夜见过太多习武之人,也见过太多天生根骨好的孩子。
可没有一个人像吴彻这般。
黑衣人低声问:“司使是怀疑吴彻也有异?”
谢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里,田庄的轮廓被雾影遮得越发寻常。
他淡声道:“不是怀疑,是已经有异。”
谢玄夜继续道:“吴湛原本懦弱畏缩,无法开口讲话,却在满月夜当众指认吴子华。”
“吴彻痴傻多年,却在田庄拉住惊马。”
“江淮川困于北境死局,却因人世镜活了下来。”
“王瘸子的旧腿忽然好转……”
他说到这里,眸色微沉。
“这些事,都发生在忠伯侯府嫡女出生后。”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钦天监监正裴观衡对他说过的话。
——人间将有一场浩劫。
这场浩劫非一城一池之灾。
非一朝一姓之乱。
而是阴阳失序,人间万象皆有倾覆之兆。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会格外在意“祥瑞”二字。
若大胤真有祥瑞降世,便不只是给皇室添几分吉兆。
更是为了应劫。
满朝上下,都以为能吐出预言的吴灵便是大胤等来的祥瑞。
可若他们从一开始便找错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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