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厌恶地皱起眉头,刘明德让人厌烦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真的是被蛊惑才去了钱老头家,本来想趁他没醒过来就偷偷把他勒死,可我还是闹出动静,把他吵醒了……”
“他醒过来看见我,一直骂我……骂我是白眼狼,我本来就想杀他,一急眼就……”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到底不是专业杀手,只是个爱赌的混蛋,还是稍微保留了一丝人性,杀人之后知道害怕。
常悦松开手,站起身来。
她的指尖上沾了一点刘明德的血,她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并不想沾到一点。
“顾尘。”她说,“笔墨。”
顾尘本来站在门边,虽然只听见动静,但脸色也白得厉害。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外,仿佛只要足够放空就不会知道现在常悦现在在做什么,此时忽然听到常悦的声音也没回过神来。
“顾尘。”常悦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像醒过来似的,转身从案上抓起一支笔,蘸饱了墨带着纸走过来。
常悦直接把纸摊在地上,又提高声音喊县太爷,“大人,您的书吏呢?叫他们进来,我好让刘明德复述刚才说的话,他们可以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县太爷在门外站了半天,这时候又要进来,他的脸因此白一阵红一阵。
哪有人这么使唤他一个上官的。
他看看常悦,又看看地上的刘明德,嘴唇动了好几下,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别把这丫头当丫头,只当她就是周梁生本尊!
县太爷不断给自己洗脑,最后终于说服自己朝门外喊了一声:“老陈,叫人进来记。”
很快书吏抱着纸笔跑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猛地停住,头一下子埋得低低的,手都开始发。
好似握不稳笔。
“能不能行啊?”
常悦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地问。
要不然她不会毛笔字,她就自己上了。
书吏一下子意识到,眼前这幅人间惨案的景象,竟然是常悦一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姐弄的,脑子懵住了。
不过也正因为懵了,他没那么害怕了。
常悦这才让刘明德又把供词一句一句念给书吏听。
念完记完,又让刘明德在纸上按了手印。
县太爷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人之前是不是还质疑他屈打成招来着。
刘明德的手指沾满了血,根本不需要印泥,一按下去就是一个模糊的红印。
常悦笑嘻嘻道:“真省事。”
说完她把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布包里,做完才想起来,“大人可需要一式两份,可以让书吏再写一份您留着。”
县太爷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常悦了,只僵硬地扯动嘴角。
“不用了。”
“是吗?”常悦看着县太爷,脸上带着笑,但笑假的很,完全没有她平时对顾尘笑那种温暖的感觉。
“既然大人这么相信我们,”她说,“那这份供词我们就先替大人保管着,但接下来的事就要劳烦大人了。”
县太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压根不想回答。
“大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要想着赖账啊,去查查李大善人。”常悦理直气壮道,“注意重点要查一个姓孟的管事,这个管事跟所有人的来往,还有他手里那些田契,要仔细查他这些年到底买过多少人家的地。”
“这……”县太爷只感觉头都大了。
“大人不是说您一定会好好查吗?”常悦歪着头看他,“还是说大人方才说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县太爷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也确实半晌没出声。
窗外的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顾尘看着县太爷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常悦,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
真的很厉害。
县太爷咬着牙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下官……下官会查。”
他说完把官帽往头上一扣,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刘明德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常悦收起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感觉她很有当酷吏的天赋,知不知道之后回不去,能不能跟周梁生讨个职位。
*
从县衙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狮子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台阶上,常悦站在台阶下,把布包往肩上一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尘站在她旁边,没有马上走。
“手疼吗?”他问。
常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擦干净了,但指缝里还有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试图弄出来,但弄了两下弄不掉,索性插进袖子里。
得好好洗洗才行。
“不疼。”她说,“就是恶心。”
顾尘无奈地笑了笑,没头没脑来了句,“我会努力。”
常悦有点懵,“努力什么?”
“努力不让你再动手做这种事。”
顾尘说完常悦彻底愣住了。
他?做这种事?
太阳怕不是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你……还是别了。”常悦只能这么回答,因为她脑子里都相信不到顾尘做这种坏事的样子。
顾尘没再说,只是把她的布包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两人沿着街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早上多多了,特别是快要走到春风楼那一块。
卖菜的挑水的,到处都是吆喝声,还有几个孩子跟着黄狗玩得起兴。
这并不是他们俩的错觉,春风楼周围的生意,是比他们来第一次来是好了许多,摆摊的多了很多。
生机勃勃。
眼前是一幅很美好的图景。
常悦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顾尘。”
“嗯?”
“你还记不记得胡西他娘长什么样子?”
顾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记得。”他说,“也就是前年冬天的事,虽然我们和胡西一样,都没有见到大娘的最后一面。”
常悦沉默了一会,“你在肥水镇时间比我长,对大娘的模样也比我记得清楚。”
她的声音十分怅然,“我快要不记得了顾尘,那么好的人……我竟然快要不记得她的样子了,甚至不只是大娘。”
常悦自嘲道:“胡西的样子我也快要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