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才有条不紊地念着状子。
陈寡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婶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老李努力挺直了脊背，渐渐攥紧拳头。
每念一件，红奶奶的拐杖就在地上重重敲一下，“作孽的杀才！”老太太愤愤道，“猪狗不如！”
好一会周秀才才停下来。
“念完了？”红奶奶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忽然有些红。
“这些只是我知道的。”周秀才用了和顾尘一样的说法。
“那再加一条。”红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年腊月，王二在街上拦住了小小……那畜生的手脚就该砍了！剁碎了喂狗！”
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李失声道：“小小不是还有一年才及笄吗？王二……”
常悦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十四岁。
在现代，那还是个在上初中的孩子。
“后来呢？”顾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小机灵，跑掉了。”红奶奶冷着脸擦了擦眼睛，“但她从那以后就不敢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那孩子以前很活泼的……我去找王二理论，他竟把我推倒在地，说我再敢多说一句就连我一起收拾。”
红奶奶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害怕，是愤怒。
压了很久很久的愤怒。
“状子上把这条也加上，虽然小小那孩子真论起来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怕王二报复，我这条老命要是能换他王二一条命，值了！”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刘婶突然站起身，走到石台前，一言不发在状子末尾按了个手印。
“今晚咱们来不就是要按手印吗？我按。”她的声音很稳，“他王二再厉害也就是个混混，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真拼起命来我们得杀他好多次。”
老李犹豫了半天，也还是走过来，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陈寡妇跟在他后面，按完之后又缩回刘婶身边。
胡西面不改色，但按得最用力，指印都快把纸戳破了。
红奶奶最后一个按，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当当地在状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周相公，”老太太看着周秀才，“这状子什么时候递？”
状子按满了手印。
周秀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明天一早，我就去县衙递状子。”他说，“各位在家等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跟你一起去。”胡西说。
“不用。”周秀才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惹眼。”
常悦在顾尘耳边说：“让他注意安全，王二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顾尘转述了常悦的话。
周秀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时辰不早了，月亮已经快要消失，只剩下一点清冷的光洒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上，村落里甚至传来隐隐的鸡叫声。
天快亮了。
众人陆续散去，各回各家。
顾尘背着常悦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常悦仙女，”顾尘突然开口，“你说……我们能成吗？”
常悦趴在他背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能。”她说。
“一定能。”常悦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即使人心难料。”
顾尘一开始还没明白常悦为什么这么说，后面把胡西来时的话联系在一起才想通关键。
他尚在震惊，就听见常悦趴在他背上轻轻笑道：“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出现叛徒了，人心啊。”
“叛徒？！”顾尘大抵是想明白了但没有完全想明白，“谁是叛徒？！”
常悦淡淡道：“要不然胡西是怎么知道消息的？要知道我们今天才开始准备，傍晚王二就听到风声，而且我们也就告诉了这几个人，只能说明我们中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这个人都是‘叛徒’。”
顾尘还在纠结叛徒是谁，常悦只说不重要。
只要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就不重要。
而截止到现在，计划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回到破屋，天已经大亮了。
常悦缩在阴影里，看着顾尘把门板重新顶上。
“你先睡会儿。”常悦说，“今天还有得忙。”
顾尘应了一声，在干草堆上躺下，把屋子里勉强能成为床的东西留给常悦。
他确实累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常悦没睡。
她坐在阴影里闭着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再次飘了出去。
她想去看看大家那边的情况。
叛徒是谁其实她已经有了猜测。
意识从身体里浮起来，像一阵风，飘过安静的巷子，飘过街边的铺子，飘到周秀才家。
周秀才也没谁，正在书房里整理状子。
他把状子誊抄了一份，原版贴身收好，抄本放在桌上。
常悦看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他数了数，又放回去，只留了一小块在身上，应该是准备去县衙打点的。
破费了，向他致敬，又出钱又出力的。
常悦又飘到老李家。
老李同样没睡，坐在床沿上发呆，他媳妇被吵醒了，在旁边小声生气地嘀咕：“你说你掺和这事干什么？万一不成……”
“不成就不成。”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我是窝囊，但不能窝囊成这样……”
他媳妇不说话了。
常悦叹了口气，正准备飘去看刘婶，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顾尘！顾尘！”
正是刘婶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顾尘一下子从干草堆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刘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出事了！胡西家出事了！”
常悦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