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常悦让顾尘背她出门。
目标是周秀才家。
顾尘本来还在回味掺了牛肉干的白米粥，只觉得那是无上珍馐，闻言不由得不解，“为什么要去找周秀才？”
他一边走一边问，步子放得很慢，怕颠着背上的人。
“因为他是秀才。”常悦趴在顾尘肩上，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秀才识文断字，写状子文采好，说话也比咱们管用。”
顾尘觉得有道理，常悦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而且，”常悦继续说，“周秀才是镇上唯一的读书人，街坊邻居都敬着他，让他牵头去团结那些苦主，比我们去说有用多了。”
顾尘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可是……他会愿意帮咱们吗？他那么聪明，肯定比任何人都知道王二不好惹。”
“不试试怎么知道。”
常悦昨晚飘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特意去周秀才家转了一圈。
周秀才住得不远，从顾尘的破屋往东走一刻钟就到。
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摊着几本书，桌角更是堆着一大摞书。
一看就是文人雅士的住处。
常悦飘进去的时候，周秀才正坐在桌前看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凑近看了看书页上的字。
《春秋》。
再看他桌角堆着的那些，全是科考要读的经史子集。
常悦瞬间明白了，周秀才在准备乡试。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读不进去。
被王二那样的小混混缠上，堪比乖乖女高考在即天天被黄毛纠缠，这影响的何止是高考，这影响的是整个人生！
常悦在院子里飘了一圈，越是看出周秀才有多么刻苦，越是能确定：
周秀才这个人，可用。
或许他想要除掉王二这颗老鼠屎的心，远比肥水镇任何人都迫切。
这会儿到了周秀才家门口，顾尘把常悦放下来，让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常悦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她往阴影里缩了缩，对顾尘说：“敲门。”
顾尘抬手叩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人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周正，但眼下乌青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正是周秀才。
“顾尘？”周秀才认出了顾尘，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大哥，”顾尘拱了拱手，“我有要事想跟您商量，能不能进去说话？”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顾尘背上还披着一件衣服，看起来怪怪的，但他不好意思问。
“进来吧。”周秀才侧身让开。
顾尘用衣服把常悦罩着，将人扶进了院子。
常悦一进门就缩到桂花树的阴影里蹲下，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周秀才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这些。
他专心引着顾尘往屋里走，边走边问：“什么事？顾尘小兄弟请说。”
顾尘站在屋门口，没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常悦的方向，常悦冲他点了点头。
“周大哥，”顾尘深吸一口气，“我想状告王二。”
周秀才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尘，表情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说什么？”
“状告王二。”顾尘重复了一遍，“不是只我告他一个人，是联合镇上所有被王二欺负过的人，一起告他，包括周大哥你。”
周秀才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顾尘小兄弟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的语气很无奈，还有一丝痛恨，“王二背后是李大善人，告王二就是打李大善人的脸，这官司打不赢的。”
“我知道。”顾尘说，“但我有帮手。”
“什么帮手？”
顾尘又回头看了一眼常悦。
常悦从桂花树的阴影里站起来，她冲顾尘比了个“说”的手势。
“一位鬼仙。”顾尘说。
周秀才皱眉：“什么？”
“一位鬼仙。”顾尘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她被王二害死的冤魂，但因功德深厚被酆都大帝点化而成仙，和王二有关的事，她愿意帮咱们。”
周秀才盯着顾尘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严肃。
“顾尘，”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年级小读书少，这不怪你，但你也不能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什么鬼仙？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常悦在心里给周秀才竖了个大拇指。
唯物主义战士好啊！周秀才有前途。
话本子里最相信，或者说最喜欢幻想神鬼精怪的，就是这些读书人，因生活艰苦，又郁郁不得志才酝酿出这许多动人的奇幻故事。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备考学疯了，控制不住搞抽象，结果搞出了名堂。
但周秀才显然不在其列，他属于学子里的老实人，被逼急了也只是成宿成宿睡不好觉，只会折腾自己。
顾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常悦气定神闲地对他说：“别慌，按我教你的说。”
顾尘定了定神，确定他记得一字不差，这才把常悦事先准备好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周大哥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位鬼仙不是骗人的，她真的存在而且神通广大，她能说出只有你才知道的事。”
周秀才冷笑一声：“是吗？什么事？”
“你根本不像街坊说的，已经不在意王二羞辱你的事。”顾尘一字一顿地说，“恰恰相反，你非常在意，直到现在都很在意，你做梦都会喊他的名字。”
周秀才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鬼仙告诉我的。”顾尘毫不心虚道，“她还知道你最近最常说的梦话是——欺人太甚！你还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说……”
他顿了顿，按照常悦教的继续高深道：“你说，总有一天要让王二跪在你面前认错。”
周秀才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深夜也是过于苦闷，才说出这种失礼的话，顾尘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