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或者说陷阱，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荒唐。
一道圣旨，不偏不倚，直接送进了凝霜院。
传旨的太监捏着嗓子，宣读了那份措辞华丽却内容诡异的旨意。
大意是说，皇后凤体抱恙，需静心休养，然宫中典籍浩如烟海，不可无人整理。兹闻一品诰命夫人江氏月凝，出身书香门第，才情出众，又心地善良，特召入宫，暂领女史之职，协助皇后梳理内宫典籍，钦此。
让一个侯府的一品诰命夫人，入宫去做整理典籍的女官？
这旨意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
送走了传旨太监，绿竹的脸都吓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这……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怎么让您进宫去做女官了？这不合规矩啊！”
江月凝平静地将那卷明黄的圣旨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女史”二字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规矩？”她轻声道，“在这宫里，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偏房里，少年听到消息，提着刀就冲了出来，满脸怒容：“我不准！阿凝，你不能去！这摆明了就是个火坑！人家把你弄进宫里，还能有好事？”
江子期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看着那卷圣旨，眉头紧锁：“阿凝，这太危险了。皇后和贵妃，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江月凝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可这也是一个机会。”
她看向兄长和少年，一字一句道：“我被动了太久，也等了太久。与其在府里等着他们出招，不如我自己走进去，亲眼看看，这盘棋，他们到底想怎么下。”
“可是……”少年还想说什么。
“你想做我的刀，对吗？”江月凝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把刀，只有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我进宫，你和哥哥在外面，我们里应外合。这潭水，该我们来搅浑了。”
少年看着她眼里的决绝，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好。你若有半分损伤，我便杀进宫去，把那皇位上的人，也拉下来。”
……
入宫那日，江月凝只带了绿竹一人。
她没有乘坐一品诰命的华贵车驾，只上了一辆宫里派来的青蓬小车，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官一样，悄无声息地进了那道高高的宫墙。
她被安排住在一个名为“静心苑”的偏僻小院里，名义上是方便她整理典籍，实则就是变相的囚禁。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方势力便迫不及待地派人来了。
先到的是贵妃的人，送来的是各色名贵的补品和布料，传话的宫女笑得一脸亲热。
“江夫人，我们娘娘说了，您刚入宫，诸事繁杂，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派人去我们宫里说一声。娘娘还说，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喜静，您若是在凤仪殿待得烦闷了，随时可以去我们那儿坐坐，喝杯茶，说说话。”
这番话，明着是示好，暗地里却是在挑拨，暗示皇后苛待于她，而贵妃这里，才是她的避风港。
贵妃的人前脚刚走，皇后的人后脚就到了。
来的是若云，她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模样，带来的却是一堆落了灰的陈年卷宗。
“江夫人，皇后娘娘说了，您既是领了女史的差事，便该尽心尽力。这些都是前朝的内宫秘闻，娘娘让您先从这些开始整理，务必仔细，不可有半点错漏。”
若云将一摞沉重的卷宗放在桌上，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娘娘还说，这宫里人多嘴杂，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远离，江夫人是个聪明人，心里该有数。别被一些不相干的人，带坏了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警告。
江月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一片冷笑。
果然，她就是那块被两方争抢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看看能不能从她身上，撕下点关于裴砚声的秘密来。
“有劳若云姑姑了。”江月凝福了福身，声音温顺，“请姑姑转告皇后娘娘，臣妇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娘娘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江月凝便在这静心苑里，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日里，她便去凤仪殿旁的小书房里，对着那些发霉的卷宗，一坐就是一天。
皇后隔三差五便会“偶遇”她，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她整理的进度，话里话外，却总要带上几句关于定安侯府，关于裴砚声的话。
“江夫人，本宫听说，侯爷近来似乎与秦王一派走得有些远了？”
“臣妇不知。”江月凝放下手中的笔，垂首答道，“侯爷从未与臣妇说起过朝堂之事。”
皇后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是吗？那长宁呢？她自回宫后，便吵着闹着要退婚，此事，你可知晓？”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她的心思，又岂是臣妇能够揣度的。”
皇后描眉的手一顿，终于转过头来，正眼打量着她：“江月凝，在本宫面前，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本宫能让你坐在这里，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娘娘息怒。”江月凝立刻跪下，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臣妇不敢。臣妇只是觉得……侯爷心中，或许早已没有臣妇的位置。他与公主的婚事，或是他与哪位王爷的交情，臣妇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甚至……根本无从知道。”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丈夫冷落、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弃妇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而一到了晚上，贵妃便会派人来“请”她去说话。
贵妃的宫殿，永远是香气四溢，歌舞升平。
“我的好月凝，快来，瞧你这小脸，又清减了。”贵妃一见她，便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皇后就是会折腾人，那么一大堆破烂卷宗，哪里就需要你一个一品诰命亲自动手了？她分明就是见不得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