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几句,一抬眼,却看见江月凝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安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佃户送来的旧棉袄,身形清瘦单薄。
哪怕衣衫不合身,也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贵气,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这抹笑意,少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他心里一动,也顾不上跟孩童争辩,随手丢下蛐蛐罐子便快步跑了过去。
“阿凝,你怎么起来了?外头风大。”
他跑到她跟前,自然而然弯下腰,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间。
温热的触感散去,灼热的温度已然消退大半,少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转身快步回屋取来一件厚实披风,小心翼翼地替她周身裹紧,仔细系好系带。
“在外透气无妨,切莫久站,仔细受风着凉。”
江月凝任由他悉心摆弄,待他收拾妥当,才轻声开口:“都这般年岁了,还同小孩子置气,像什么样子。”
“我哪有!”少年立刻出声反驳,话音落下又略带窘迫地小声嘟囔,“你卧病在床,我坐在屋里心底慌乱,见那小子洋洋得意,一时忍不住才同他拌了几句嘴。”
江月凝执掌侯府中馈多年,早已习惯了步步谨慎、人心算计,几乎快要忘了这般被人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的滋味。她心底微动,眉眼间不由得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一笑,风姿绰约,衬得院中繁花都黯然失色,少年都看呆了。
就在这时,陈管事从院外匆匆走来,见到江月凝,面上满是真切的感激。
“夫人,庄子上的事务都已妥善处置,粮食分毫未损,此番多亏了夫人周全谋划!”
江月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恢复沉稳,细致询问起庄子后续事宜,就连来年春耕的规划都一一过问,事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今岁大旱,土地地力损耗严重,开春之后,这片田地改种一季豆子,既能休养地力,收成也不会逊色。”
陈管事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敬佩这位主母。
然而,他心底也暗自惋惜。
这般聪慧仁厚、体恤佃户的夫人,竟听闻日后要被贬妻为妾,实在可惜。
只是他们身为普通人,无权干涉高门内宅之事,只愿各自安稳便好。
“属下都听夫人安排。”
待陈管事退下,庭院再度恢复安静。江月凝眼底的暖意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静。
她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我们该回侯府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紧紧拧起,满心不愿:“回去?回那冰冷压抑的侯府做什么?我们留在这里安稳度日,岂不是更好?”
“逃避终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月凝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本就是奉命前来处置庄子事宜,如今诸事已定,继续滞留于此,反倒落人口实,徒增旁人闲话。”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阴影。
“况且侯府中馈,我本就无心长久把持,此番回去将首尾妥善了结,往后便可寻个由头,脱身清闲了。”
少年望着她眼底藏着的隐忍与疲惫,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懑。
良久,他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好,我陪你一同回去。”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目光坚定,“阿凝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人随意欺辱你半分。”
……
待到一行人重回定安侯府时,天色已然染上沉沉黄昏。
两人刚走下马车立足未定,街角便缓缓驶来一辆更为华贵精致的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车帘被人掀开,裴砚声一身整齐官袍,身姿挺拔地从车上走下。
他方才自宫中归来,眉宇间还残留着朝堂之上的冷厉肃穆。
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台阶之下的江月凝身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朴素的披风,身形单薄羸弱,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其吹倒。整个人都萦绕着一股病弱憔悴的气息。
这般模样,与旁人口中那个在庄子上肆意任性、不肯归府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砚声的心尖莫名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此前虽派人打探庄子动静,下人只回禀夫人安稳停留,却从未提及她竟病得这般严重。
心底一丝愧疚悄然滋生,可转瞬之间被他尽数压下。
他迈步上前,停在她身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单薄的模样,心底暗自不悦。
这少年怎会如此不会照看人,明知她身子孱弱,竟任由她穿得这般单薄受风。
不等江月凝开口,他便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带着余温的外袍,动作带着几分生硬别扭,直接抬手覆在了江月凝的肩头,将宽大的衣袍牢牢拢住她单薄的身子。
嘴上依旧不饶人,冷声道:“身为侯府主母,纵使身子不适,也该顾及自身仪态,这般衣衫简陋、病容憔悴地站在府门前,传出去旁人只会误以为,我定安侯府苛待主母,丢的是侯府颜面。”
话语依旧是带着锋芒的刀子,可覆在肩头的衣袍带着温热,隔绝了黄昏的冷风,实实在在的暖意漫上肌肤。
江月凝心头微微一动,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被这口是心非的举动搅起一丝涟漪。
但她实在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别的滋味。
江月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清冷悲凉,始终未曾抵达眼底。
她没有开口争辩半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这般沉默淡然的模样,远比激烈的争执更让裴砚声心头烦闷不已。
“你简直过分!”
一旁的少年目眦欲裂,通红着双眼死死瞪向裴砚声,紧握双拳便要上前理论。
“别去。”
江月凝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约束力。
少年骤然停下脚步,满心怒火憋在胸中无处发泄。他望着江月凝孤单单薄的背影,再看向眼前明明暗藏关心、却偏要嘴硬伤人的裴砚声,心中又气又无奈。
他知晓阿凝不愿生事,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意,随即大步越过裴砚声,快步追上前方的江月凝。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少年微微俯身,直接将单薄的江月凝横抱而起。
江月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搂住了少年的脖颈。
“我抱你回去,不必勉强步行劳累。”
少年的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与心疼。
裴砚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年,稳稳抱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朝着院内走去。
看着江月凝温顺地倚靠在少年怀中,安然搂住对方脖颈的模样,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既有被冒犯的不悦,更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酸涩。
暮色晚风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他久久伫立门前,未曾挪动半步。
披在江月凝肩头那件属于他的官袍,依旧牢牢裹着她,悄悄藏起了他不肯宣之于口的在意与关心。
待到旁人渐渐散去,他才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管家,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
“去挑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悄悄送去夫人院里,行事隐晦,不必声张。”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心中了然侯爷口是心非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