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丈夫有儿子,儿子此时就在屋里。
那么优秀清隽的少年,他的父亲,想来,也是一样的优秀吧。
这时,方玉梅端着绿豆汤出来,“师兄,济和刚接到电话,说是窦师姐打来的——问小琪到了没,”
翟院长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石凳,“电话呢?”
方玉梅笑着放下绿豆汤,“济和在讲电话呢。师兄,你要不要讲电话?”
翟院长掀翻了石凳后却又站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明月憋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师父,您倒是快点去接电话啊。”
翟院长被明月一推,明明是轻轻的一推,他竟然踉跄半步,脸上还浮起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整了整衣襟,又下意识摸了摸空荡的左手腕,仿佛那里还该有块表能镇住心神。
“咳...电话在哪儿?”他声音发紧,脚步却已朝堂屋快步走去。
董济和正握着话筒,见师兄进来,连忙压低声音:“师姐,师兄来了。”
说罢将听筒递过去,自己悄悄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霎时只剩翟院长一人。
他接过电话,手指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滑动几次,才哑声开口:“...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清冽而温和的女声:“大师兄?小琪...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那声音穿过电流,像一把旧钥匙,轻轻旋开了尘封多年的锁。
翟院长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青石板上捣药的少女,听见木槿花下不成调的哼唱。
“到了,小琪他,好得很。”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柔,“你...胃可好些了?我让,我给你寄些山药粉,是怀庆府的。”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我胃不好?其实早好了,就是偶尔吃米线贪嘴,被医生念叨两句罢了。”
“那也得注意。”他语气严肃起来,却又怕吓着她,忙缓了缓,“你,手术过后要注意休养...”
“这孩子,不过是个阑尾炎的小手术,也值得拿出来说,这都几个月过去了,早养好了。”
窦涟漪以为是左琪说出了她做手术之事,觉得这孩子可真是的,这么点小事也要说给师兄,于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翟院长听到窦涟漪的声音低沉了,以为她身体不好的缘故,连忙说:“我这里还有一支野山参,寄给你好好的补补身体。”
他想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为何嫁作他人妇?为何连个消息都不留?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若缺什么,尽管写信来孟市,我这里...医院里药材齐全。”
翟院长想起十天前窦师妹突然出现的情形,他那时又惊又喜又慌又乱,竟然没有想起来问问她的生活状况...
是了,他是想问的,可是听她说“陪儿子左琪到同学家玩耍”后脑子就炸了,他后来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说“原来明月是你徒弟?那可真是太巧了”
再后来...他实在是不记得了。
等他脑子清醒过来时,见到的是窦师妹拉着小师弟两眼落泪,弟媳妇方玉梅在边上陪着落泪...
再后来,她就如同突然来一样突然走了。
后来他打电话到明月家,才知道明月忙碌不在家,而她,已经回四九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大师兄,你这些年,可还好?”
这一句,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翟院长的心上。
他望着窗外老槐树影,阳光斑驳,恍如旧日。那个捣药时喜欢哼小调的师妹...已有良人。
终究,只能是师妹了。
他低声道:“...劳师妹牵挂,师兄身体尚可。”
语气突然的疏离起来。
电话那头久久无声,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透过线路传来,像是风拂过故园的篱笆。
窦涟攥紧了电话线,闭上眼睛,将心里的那点惊喜旖旎驱逐干净,是了,这电话,是大师兄家里的,电话旁边,应该还有人在的。
她将话筒拿开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快速地眨眨眼。
挂电话吧,大师兄现在挺好的,她不应该打这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左琪的声音:“妈!师伯送了我一块漂亮的金色手表!说是见面礼,妈,我能收不?”
窦涟漪愣了一下,语气微变:“...他把手表给你了?”
那手表是她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他,竟然一直带着?
刚死的一颗心又泛起波澜。
不不不,他已经成家有自己的妻儿了,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
送给小琪也好,从此,这份情就彻底,沉了。
“行,师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窦涟漪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仿佛关上了一扇门
电话那头“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剪断了一根绷紧多年的弦。
左琪缩了缩脖子,不明白妈妈为何突然挂了电话,他看一眼明月,然后根据她的眼神,溜了。
翟院长握着听筒,久久未动。
电流的嗡鸣在耳边空荡回旋,仿佛对面还有人在说话一般,仿佛那梦里的声音还在耳道里打转。
他缓缓放下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话机边缘。
门外,董济和探了探头,见师兄背对着门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脊梁。
他不敢出声,只轻轻推了推明月。
明月咬着下唇,看着师父的身影在堂屋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背《伤寒论》,师父说:“情志内伤,七情致病,最损心脾。”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看得真切——师父不是病在身,是心上结了痂,又被生生揭了一回。
可是为什么呢?
两个人,一个丧偶,一个未婚。
窦师叔会主动打电话来,不是无情的。
而师父的表现,明明是情根深种,明月觉得师父之所以未婚,应该就是和窦师叔有关。
可是,明明有情,为何还会这样呢?
堂屋里,翟院长终于转过身。他整了整衣襟,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空茫。
他走到院中,目光落在左琪手中的手表上,顿了顿,才道:“小琪,这表...你好好戴着。”
左琪用力点头:“嗯!我一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