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茶缸端起来,没喝,把那缸子在手里头转了一圈,“她拿工作当条件,你拿关系去换。这不叫处对象,这叫交易。”
杨明的嘴抿住了。
“你信她,成,那就试她一试。”
“咋……咋试?”
“明儿你跟她说,就说你表哥最近被上头盯上了,你二伯那头也不太平。工作的事,安排不了。”
杨明愣在原地。
“再跟她说,你怕是也要下乡了。”
这话一出来,杨明那张脸,白了一瞬。
下乡。
这俩字搁在何小雨跟前,等于把杨明身上那层有背景的壳子,一把撕了下来,剩下的,就是一个要下乡种地的穷小子。
到了那时候,何小雨还肯不肯站在他跟前这就见了真章。
“表哥,这……”
杨明的嗓子发紧,话说得磕磕巴巴,“万一她信了,万一她觉得我骗她……”
“她要是真心跟你,这点风浪都扛不住?”
杨明把拳头攥了攥,松了。
“成,我试试。”
刘翠站在一旁,把这话听了个囫囵,一个字没插,她往杨兵那头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
第二天。
学校门口那排白杨树,叶子还没长全,风一过,枝丫刮得吱呀响。
杨明在校门口等了一阵,何小雨从后头走过来,辫子甩在肩头,冲他笑。
“杨明,等我呢?”
“嗯。”杨明搓着手,脚底下挪了两步,把她拦到了路边。
“咋了?”何小雨歪着头。
杨明把嗓门压得极低,四下扫了一圈,“我跟你说个事。”
何小雨的步子停了。
“我表哥……最近出了点事,上头有人盯着他。我二伯那头也不太平。工作的事……怕是安排不了了。”
何小雨的笑,顿在了脸上。
杨明把牙关咬了咬,“还有,我自个儿,估摸着也得下乡。”
何小雨没吭声。
那段沉默,压了足有五六秒。
何小雨把辫梢绞了两下,垂下头,“你别着急啊,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呢。”
话说得客气。
可那股子热乎劲儿,散了。
杨明把这细微的变化,咂摸了个真切,她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后挪了半步。
“我先去教室了啊。”何小雨冲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快得很。
一整天。
课堂上,杨明拿余光往何小雨那头扫了不下十回。
何小雨趴在桌上,头都没转过来,传纸条没有,递糖没有,连个多余的招呼都没有。
就跟以前那个清高得谁都不搭理的何小雨,一夜之间回来了。
杨明把笔攥在手里,指节发酸。
表哥说得对。
这念头冒上来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闷得发疼。
放学铃一响,杨明从凳子上站起来,往何小雨那头看了一眼。
位子空了。
他快步往外走,刚出教室门口,被门外那一幕钉住了。
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何小雨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书,微偏着头,正跟一个人说话。
赵大龙。
班里头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老子在供销社当主任,家底厚实,前头一阵子追何小雨追得紧,后来瞧她跟杨明凑到了一块儿,才悻缩了回去。
这会儿,何小雨站在他跟前,笑得眉眼弯。
赵大龙先瞧见了杨明。
他把胳膊抬起来,搂在何小雨肩头,冲着这边扯开了嘴。
“哟,杨明,听说你要下乡了?咋的,地里头的活儿干不干得来啊?”
何小雨在旁边,头垂着,一句话没接。
杨明杵在原地,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连头都不抬,连句圆场的话都没有。
赵大龙还在那儿叨,声儿不低。
“往后有空来找我喝酒啊,下乡之前,哥们儿给你饯行……”
杨明没听完。
他转过身,大步往校门口走。
背后那几声笑,砸在后脊梁上。
进了院门,杨明什么也没说,坐在凳子上,把书包往地上一甩。
刘翠从灶房出来,瞧见他那张脸,筷子都没放稳,“咋了?”
杨明没抬头,“娘,表哥说的没错。”
刘翠把那几个字听进去,半晌没吭声,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到杨明跟前。
“那姑娘……”
“跟赵大龙混一块了,当着我面。”
刘翠的腮帮子鼓了鼓,把一口气憋在喉头。
“你去找你表哥,把这事原本本跟他说。”
杨明点了点头。
杨兵家堂屋里头,灯还亮着。
杨明进门的时候,杨兵正坐在桌边看材料,笔夹在指缝里。
瞧见杨明那张脸色,他把笔搁下了,“何小雨的事。”
杨明愣了一下,随即把嘴抿住,点了点头。
“跟别人跑了?”
杨明又点头,“赵大龙。”
杨兵把这个名字在肚里头过了一遍,嘴角没动,把椅子往后一靠,“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这结果,我昨儿就猜到了。”
杨明的肩膀僵了一下。
“一个姑娘,你还没成她男朋友呢,就拿工作当条件。你前脚说安排不了,她后脚就贴上了有钱的。”
杨兵把话撂得不紧不慢,“这种人,就算你今儿真把工作给她弄了,明儿碰上个更好的,照样跑。”
杨明没吭声。
“她要是这会儿还肯站在你跟前……”
杨兵顿了顿,“哪怕你说了下乡,她说一句那我等你,我立马给她也安排一个培训名额。”
杨明没再吭声,直接离开。
离毕业还有小半年,可那股子焦灼的火气,已经从墙根的蚂蚁窝里拱出来了,下课铃早响过了,没几个人动,三三两两凑一块,嗡嗡的话声织成一张网。
杨明靠在最后一排的桌沿,低着头,手里那支钢笔转了又转,笔帽上的漆掉了小半,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皮。
何小雨的事,像根刺,扎进去不深,拔出来见血。
他抬了抬眼皮,前排靠窗那儿,赵大龙杵着,身边围着几个男生,嗓门扯得敞亮。
何小雨就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侧着脸,辫梢搭在肩头,嘴角那抹笑,杨明太熟悉了,那是以前他跟她说悄悄话时,她才会有的弧度。
刺得眼睛发酸。
“哎,杨明,你家那头,到底咋说的?”
杨明把笔搁在桌上,“没咋说。”
“别装了。”
那同学搓着手,眼珠子往赵大龙那头瞟,“谁不知道你表哥在部里头当组长?给你安排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