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亮起第一缕微光的时候,国公府的下人们便要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几个仆妇打着哈欠,一面聊着些有的没的往大灶房去。
从后罩房到大灶房的路她们已经走了许多年,早已熟悉到甚至不用看路。
然而今日经过莲塘时,却出了意外。
走在最前的人忽然惊叫了一声:“哎呀!”
她惊叫刚刚落下,另外几个人也各自惊叫起来。
“怎么踩到水了?”
“怎么回事?”
“昨夜下雨了吗?哎哟,真是烦人,我鞋袜都湿了。”
“不是——”一人忽然道:“是莲塘的水漫出来了。”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看到原本只有浅浅一层水的莲塘,如今却盛满了水,连水上的枯枝荷叶都淹没了,水还漫出来流到路上。
“这老刘头,怎么看的塘子?水漫出来都不知道?”
“怕是昨日开闸放水忘了关了吧?”
“老刘头年纪大了,本就眼花耳聋,如今连脑子也不清楚了。”
“快去叫他来。”
众人叽叽喳喳,连忙叫了老刘头来处理莲塘的事故不提。
而造成此事故的罪魁祸首在天亮之后,若无其事地出了府,踏进了寻春阁的大门。
“袁公子。”王掌柜看到袁赋连忙笑呵呵地迎上来,想到昨日妘缨的交代,他问道:“公子找我们东家吗?”
袁赋“嗯”了声:“她在吗?”
王掌柜笑道:“东家昨日留了话,说公子要是来了,就派人去给她传信,公子不如先去后头喝茶,小人这就派人去通知我们东家。”
袁赋点点头,由伙计引着往后头去了。
王掌柜派的人到云家的时候,妘缨刚送走前来探病的方蓝和云熹云绮三人。
“小姐,王掌柜让人来传话,说袁二公子来店里了,正在店里等您。”阿圆禀报道。
妘缨“嗯”了声,叫来南溪,两人一道出门。
阿圆素秋轻车熟路安排后续,没有人知道妘缨已经和碧梧换了身份。
“碧梧姑娘,又出去啊?”门房笑呵呵问道。
这府里别的院里的丫鬟他或许不熟悉,但海棠苑的所有丫鬟,他一清二楚。
尽管这碧梧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他认得她的声音。
“是,大夫说我脸上的疹子要施针排毒。”
跟在妘缨身旁的南溪眼中闪过赞叹,虽然昨日已经见识过小姐的本事,眼下再听到小姐发出与碧梧一模一样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惊讶。
门房自然不知道眼前已经换了个人,只对妘缨投以同情的目光,道:“那是得好好看看。”
说完也没多聊,便放了两人出去。
妘缨和南溪在街上随意租了个马车,乘车来到寻春阁所在的北安街。
先去了一趟同在北安街的存仁堂医馆,然后两人才到寻春阁。
寻春阁后院,袁赋正站在院子里看石燕给花草浇水,看得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妘缨的声音响起。
“袁二公子久等了。”
袁赋回过神,看向摘下帷帽的妘缨,神情有些复杂。
“云四姑娘。”他喊道,想说什么又一时无言。
等随着妘缨进了屋,他才狠狠吸了口气,随即郑重施礼:“昨日是在下误会了云四姑娘,冒犯姑娘了,还请姑娘恕罪。”
“人之常情。”妘缨微微一笑,道:“看来袁二公子是验证过事实了?”
袁赋垂眼沉默了一刻,才开口:“是,我……”
他有些艰难地张嘴:“我确实在莲塘里找到了我阿娘的尸骨,尸骨上,有犬牙咬过的伤痕,伤处与梦中所见一一对应。”
他亲眼看到阿娘被狗撕咬,很清楚狗咬了哪些地方。
袁赋梗了口气,闭了闭眼,眼眶发红,握紧拳头:“我想过她是被昌平所害,却没想到……”
他说着有些哽咽起来:“没想到她生前遭受了那般痛苦。”
妘缨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想哭就哭吧,在这里哭不会有人知道,我也是。”
袁赋果真捂着脸大哭起来。
反正妘缨已经见识过他昨日的狼狈,也清楚他母亲所经历的事,他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好隐藏情绪的了,倒不如痛痛快快发泄一场。
从昨日到今日,那些画面一直在他脑中反复回放,凌迟着他的心。
在害死他娘的帮凶袁见山面前,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外人面前,他要扮演那个低调沉默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国公府庶子,连哭都不能大声。
也只有在这里,才敢放开情绪痛哭。
妘缨则安静地低头抄经。
袁赋哭了一阵,心情终于好了些。
他拿帕子擦干眼泪,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时候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让云四姑娘见笑了。”他说着抬头,却见妘缨正端坐在书案前抄经,此刻刚收完最后一笔。
就他哭这一会儿,她已经把《孝经》抄完了一遍,每个字整整齐齐,笔锋半点不乱。
袁赋不由哑然,又忍不住失笑,云四姑娘,果真非凡人。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道:“云四姑娘昨日说与我做交易,不知是什么交易?”
妘缨从书案前起身,坐到袁赋对面,闻言微微一笑。
“我想让袁二公子做两件事。”她说道,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来,放到袁赋面前。
袁赋挑眉:“这是?”
“我要你想办法让袁见山带着这个香囊过一夜,香囊与人之间,距离最好不超过一尺。”妘缨说道。
什么?
袁赋愕然:“为何?”
他看向桌上的香囊:“这是什么?”
“就是一些香粉而已。”妘缨说道,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继续说第二件事:“一夜之后,你需要把这个香囊拿走销毁,并且,将他引到昌平长公主所在的温泉庄子去。”
万万没想到妘缨让他做的事会与袁见山有关,又牵连上昌平长公主,袁赋不由皱眉:“云四姑娘想做什么?”
妘缨能理解他的谨慎,毕竟袁见山和昌平长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件事弄得不好,可能还会丢掉性命。
“某一方面,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她说道。
目的一样?
袁赋微愣,什么意思?
他的目的,当然是希望昌平长公主和袁见山去死,难道云四姑娘,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香囊里,莫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妘缨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一笑道:“放心,这不是剧毒,我说了,只是香粉。”
“云四姑娘与袁见山有恩怨吗?还是说,想利用他做些什么?”袁赋看着她问道。
妘缨一时未答,只起身将窗户打开来。
外头阳光瞬间倾泻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透亮。
她转身,面容逆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看到外面那个花匠了吗?”她说道。
袁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石燕身上:“看见了,他怎么了?”
“那是任平生的姐夫。”
袁赋讶然,这里面还有任平生的事?
这颗他原本用来作为棋子对付袁茂和荣国公府的人,事情了结之后,他就没怎么关注了,没想到却被妘缨收归手下。
“任公子和他姐姐姐夫都在我花店里做事,袁公子应该对昌平长公主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她睚眦必报,阴狠毒辣,任公子杀了袁茂,昌平长公主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自然也会牵连我。”
妘缨说着抚了抚手边的山茶花,半真半假道:“我这间花店是我母亲留下的,耗费了我许多心血,我不想它未来被昌平长公主毁掉,所以我要提前化解这个危机。”
袁赋诧异,不太能理解:“云四姑娘既知道会得罪昌平长公主,为何还要留任平生一家在店里?”
妘缨笑了笑,重新回到桌边坐下,垂眼看着面前的黑釉建盏,盏里还剩了半杯水,倒映出她的脸。
这张脸看久了,竟有些想不起她从前的样子了。
“早在我阻止任公子撞柱自尽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了昌平长公主了,反正怎么都是错,倒不如从一而终。”她慢慢说道。
袁赋:“……”
从一而终是这么用的吗?
虽然不明白妘缨的意图,但袁赋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将桌上的香囊收起来,道:“既然是交易,云四姑娘已经让我见到了阿娘,也帮我找到了我阿娘的尸骨,我自当履行承诺。”
妘缨微微勾唇,又道:“任公子和他阿姐这几日去了城外药王庙为孩子祈福,昌平长公主后脚也跟着出了城,去了药王庙附近的温泉庄子,她什么意图想来无需我多言,时间不多,还请袁二公子尽快。”
袁赋神情恍然,昨日袁见山便和他说过昌平长公主去了城外温泉庄子,他只庆幸方便他夜探莲塘,原来对方出城也是有缘由的,竟是冲着任平生去了。
虽然昌平长公主才被陛下下令禁足反省一个月,但昌平长公主若执意不遵守,皇帝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谁让她是太上皇的女儿——
太上皇十四岁登基,执政三十多年,在朝中的势力和威望远非从宗室过继来的当今皇帝能比。
如今大周,要论至高无上,当数太上皇,而非皇帝。
这就是权力。
袁赋微微攥紧手,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快。”
说完了正事,袁赋也没多逗留,和妘缨告辞离开。
经过前面大堂,偶然瞥见那株野菊花,他忍不住停了脚。
“掌柜的,这盆花,我要了。”
“好嘞!”王掌柜大喜,连忙上前亲自搬起那盆野菊花,到柜台结账,生怕袁赋反悔的样子。
这可是寻春阁开业以来第一单买卖,万万不能叫它跑了。
袁赋看着那盆野菊花,忍不住笑了笑,自己昨日还说这寻春阁卖花专卖傻子,没想到今日他就成了那个傻子。
傻子心甘情愿掏钱。
王掌柜接了钱,高高兴兴拿油纸包在花盆外面,拿麻绳绑了个好看的结,以免花盆漏水或漏泥弄脏衣物,随后将其递给袁赋。
又将花盆上的牌子一起递给他,道:“这牌子还请公子收好,集齐咱们店里三个牌子,可以来店里兑换奖品,集齐六个,可以兑换大奖。”
王掌柜说着这话,底气都有些不足,东家只交代他这话,却也不告诉他奖品是什么,他都不好张口。
说是大奖,又不说什么大奖,真的是大奖吗?别到时候是兑换一个花盆给人家吧?
王掌柜胡乱猜测着,袁赋心下却如明镜。
他将牌子郑重收进怀里,抱着花离开。
回府之前,先去了清风茶馆,见到陈叔,他也没隐瞒妘缨让他做的事,和盘托出。
陈叔眼睛肿得像核桃,早上袁赋过来和他说了找到莫秋娘尸骨、还有莫秋娘是被昌平长公主折磨致死的事,虽然只是简单概括了事情经过,但也足够他想象莫秋娘遭遇的痛苦。
“云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陈叔看着那香囊问道。
袁赋摇头,他也是云里雾里,看不透她的打算。
陈叔皱眉,犹豫一刻,将那香囊拿过来,解开香囊上收紧的带子,打开看了看。
只见里面是一些棕红色粉末状的东西,他凑近轻轻嗅了嗅,有淡淡的香味,但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香。
“难道真就是香粉?”
不是毒药?
可是让袁见山带着这些香粉做什么?
“云四姑娘现下也算与昌平长公主有难解之仇,想来这香囊不会是好东西,不论她什么目的,只要能让昌平和袁见山不舒服,我都愿意去做,再说我既答应了她,自然不能食言。”袁赋说道。
他说完看向陈叔,抿了抿唇,踌躇一刻,才开口:“所以我想问陈叔借用一下我娘的荷包,我用完还您。”
那荷包是他阿娘送给陈叔的定情信物,是阿娘亲手绣的。
陈叔愣了愣,很快明白他的想法,看着他皱眉:“你想用你娘的旧物引袁见山上钩?”
袁赋沉默一刻,低声道:“袁见山不是傻子,疑心也重,对来历不明的东西,肯定会很戒备,就算我如今考上解元,他对我多了几分看中,但还不值得他信任,我只能用这个办法试试。”
“你娘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娘的死,也有袁见山一份功劳,他这般虚情假意之人,怎么还会把你娘放在心上?”
袁赋笑了笑:“活人或许不放在心上,死人就不一定了。”
男人都是这样,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爱人,人死了倒开始忆往昔装深情了。
这是曾经阿娘看话本子的时候,偶然说过的话,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或许阿娘说的是对的呢。
“试试就知道了,不行再另想办法。”
陈叔沉默了许久,终是从怀里取出荷包,将荷包里装着的头发和平安符拿出来,把荷包给了袁赋。
旧物虽然要紧,但也比不过为旧物的主人报仇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