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宋大的事,江涛心里的疙瘩总算平复了些。
今天下午就安心将老邹、王维业、王巧凤三家的合作协议给签了。
差不多一点多,日头正毒,蝉鸣噪得人心烦。
王巧凤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个人造革黑皮包。
还是一个人,江川没有跟着过来。
挺好。
“江老板,协议我带过来了,你看下是否合适,不行的话我回去再改改。”
王巧凤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皮包里抽出一份递了过来。
“我看看。”
江涛接过,展开铺在大圆桌上。
框架条款都是些套路话,什么双方责任违约责任,写得中规中矩,基本都是可控范围。
没有藏着掖着的陷阱,甚至还给江涛留了不少操作空间。
比如解约条款,写着任何一方欲终止合作,提前一个月通知对方即可,连违约金都没提。
那时候的人还是挺实在,不像后来的人,一门心思地在合同上玩文字游戏。
那时候,更多的是想着如何通过实实在在的业务把事情做好,而不是如何在纸面上算计对方。
江涛扫了一眼,“挺好,也就供货范围确定下。”
“江老板,供货范围我整理了一份清单,您看下……”
王巧凤又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供销社的主营商品,“这里面是供销社最近有的货,不排除将来增加新品种。”
“当然,您要想要其他的,就算供销社没有,比如一些紧俏的工业器材,也可以跟我说,能协调的我一定帮您协调。”
比如,这次江涛渔船用的绞盘,就是王巧凤动用关系从县农机站协调来的,纯帮忙都没要什么佣金。
“挺好挺好。”
江涛点点头,“这个供货清单就作为协议附件吧。”
“行。”
王巧凤很高兴,没想到江老板这么爽快。
双方当场在两份协议上签字,王巧凤掏出供销社的红皮公章,“咔嚓”一声盖了下去。
“王主任,协议和供货清单,麻烦盖个骑缝章。”江涛指了指那一沓纸。
“哎呀,江老板,您这真的很正规啊。”
王巧凤真没想到,一个滨江村的年轻人,竟然还知道骑缝章。
这玩意儿虽不是什么新鲜词,但在乡下民间协议里,能用上的寥寥无几。
骑缝章这讲究,据说从魏晋南北朝那会儿就有了,到了明朝更是成了官方文书的规范。
江涛这随手一提,立马显得这协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而是正经八百的契约。
“小意思罢了。”
江涛笑了笑,拿起盖好章的协议,码好页面,在骑缝章旁边,用钢笔飞快地画了一个横着的∞正无穷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着财富无穷无尽,也是他内心的一种期许。
他没有公章,便以此充作私章。
这一个符号画下去,几张纸就连成了一个整体,任谁想抽换一张都做不得假。
不是特意要防谁,不过就是随手一个安全小习惯,图个心里踏实。
“江老板,接下来该我签了。”
王维业在一旁早就等不及了。
眼见大姐顺利上岸,心中更是焦灼忐忑,生怕自己被落下。
虽然理智告诉他江涛不是那种人,但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江老板,这供货范围我直接手写在协议上面吧。”
王维业拿起王巧凤提供的空白协议,掏出自己的笔,将杂货铺能供应的货物名称,一一写在协议的空白处。
“王老板,这个供货商品这一段,前后加上#号。”
江涛指了指那几行字。
“哎,好。”
王维业照做,在段落首尾各画了一个井号。
其实,加不加这符号都无所谓,供货范围日后肯定还要更新。
但江涛这么做,却是从物理上杜绝了任何人想在中间插字、涂改协议的可能性。
这细致劲儿,让一旁坐着的王巧凤看得啧啧称奇。
她这位弟弟,平日里精明算计,可跟眼前的江涛一比,那点心思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江涛签个协议都透着滴水不漏的稳当。
想来这江家,怕是真的要在这个年轻人手里重新兴旺起来了。
这步棋,她押对了,她弟弟也押对了。
“终于签了,江老板,这下我就安心了。”
协议签完,王维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江老板,这还有两份空白协议放你这,没事我就先走了。”
王巧凤收拾好皮包告辞离去,她还得回供销社盯着,这年头物资调配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维业没着急走。
反正江涛是他的大客户,把他伺候好了比看店强百倍。
再说,杂货铺有人看店,他家老爷子退休在家,被他硬拉到店里看店了,正好让他发挥余热。
而张桂兰还要帮忙收集鸡鸭下水,另外还要跟那些摊贩谈合作。
毕竟,饵料加工厂开起来,一个农贸市场的量可能不够,她正四处走动,扩大收购范围。
江涛将饵料加工厂交给这夫妻俩办,也是非常省心,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需把控大方向即可。
“铁牛,去喊邹叔过来签协议吧。”
江涛示意铁牛跑一趟。
其实,有杂货铺和供销社两家供货,老邹的小卖部可有可无。
但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邹最近为人挺实在,送货也勤快,这份情分不能不考虑。
这生意场的规矩,他懂。
这乡里的人情,他也懂。
两者结合,才是这八十年代生存的智慧。
不能为了几个铜板,寒了乡亲们的心,断了自家的路。
这滨江村,终究是他的根。
“好,我这就去。”
铁牛迈着大步出了院子。
老张羡慕坏了。
这种长脸的机会要是给他就好了
可以想象,去老邹那宣布惊喜,老邹得有多感激,指不定会给点好处。
铁牛这个憨货,去了也是白去。
他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口,恨不得自己替铁牛跑这一趟。
不一会儿,老邹便颠颠地跑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
“涛子,这……这怎么还专门喊我来签个字?这多不好意思……”
刚才王巧凤骑着自行车过来,老邹看得真真切切,知道这多半是来签协议的。
当时,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就想凑过来探探口风,但自己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岂不是太不识趣?
想想便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其实,他也忍不了多久,心里盘算着,要是江涛再不喊他,他就找个借口,比如送点开啤酒的起子什么的,过来顺便打听一下。
现在江涛主动喊他过来,老邹心中忐忑瞬间化作了暖意,比喝了二两小酒还舒坦。
“邹叔,坐。这也是给双方一个保障。”
江涛笑笑,人情是一回事,但有时候越是这种不好意思,越要把规矩立起来,这样往后合作起来,才不会因为情分而坏了分寸。
这,便是他江涛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