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发回到江涛家时,乡里建筑材料送来了。
几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排着队,黑烟一股股地往外冒,把村道旁的老槐树熏得枝叶乱颤。
“黄沙先进院子卸货,然后水泥,最后红砖。”
老张正站在院中间指挥,“卸的时候都仔细点,黄沙别撒了,水泥袋别破了,红砖别磕了!这可都是涛子拿真金白银换回来的!”
院子里人不少,铁牛、赵老头、朱师傅、庄大海、李大强、周捷和陈帅都在。
张大发赶紧小跑过去加入其中。
王大头不在,江涛打发他去乡里买菜了。
昨天买的不少,但人多基本也吃得也差不多了。
加上没有冰箱,这天气热存不住,所以尽量吃了,吃不完的林月柔让赵婶、铁牛娘各自带了些回去。
王大头临走时,江涛交代他到王老板那儿去一趟,让王老板去找王主任拿几分空白合作协议,就那种条款拟定供货范围空着的。
今天把跟老邹、王维业、王巧凤这三家的长期合作给定下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卸货的场面热火朝天。
院子里几人,包括江涛都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将黄沙往里堆。
这时候的拖拉机没法翻斗,卸货只能靠人工。
所幸,黄沙松散,不一会儿就卸好了,在院墙东南角堆起一座小金山。
接下来是水泥,这玩意儿最怕受潮,几人一袋袋肩扛手抬,不一会儿就卸完,在院墙边码放得整整齐齐,底部放了油纸防潮,顶上也盖了油纸防雨。
毕竟,一拖拉机水泥能装多少?
也就是百八十袋,大家伙儿加把劲的事。
最后,就是搬砖头了。
这时候也没有吊机,纯靠人工几块几块地往下搬。
“黄沙没事,这红砖可得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老张一副指挥家的样子,“这玩意儿金贵,磕掉个角,砌出来的墙就不齐整了!”
“知道知道。”
赵老头颇觉好笑。
这老张当个临时工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个不用说,大家也会注意的。
毕竟,这是给涛子干活,谁会马虎呀。
几人站成一排,组成了一条高效的人链,接力传递。
红砖在众人手中稳稳传递着,最后垒成了一座座砖山。
院子里,正忙得一片火热,老邹推着自行车过来送啤酒、可乐、豆腐、鸡蛋。
“涛子,货送来了!”
老邹脸上笑出两朵菊花,“豆腐是今早刚点的,鸡蛋是我家那几只鸡新下的,保准新鲜!”
“好,辛苦邹叔,放灶台那就行。”
江涛正在清点红砖数量,抬头招呼了一声,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行。”
老邹熟门熟路地把东西往灶台边搬。
小丫头们眼尖,看见熟悉的玻璃瓶,立刻欢呼着围了过来。
“阔乐!”
江花花指着一瓶,江钱多眼疾手快,一手抓了一瓶,两人麻溜地先跑了。
其他丫头也各自拿了一瓶,然后一哄而散,躲在帐篷里“啵啵”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林月柔颇为无语。
这些丫头现在嘴巴刁了,只顾着喝可乐吃零食,正经饭也不好好吃了。
有时候她真想好好教训一顿,可江涛总说:“孩子嘛,也就尝个新鲜,等她们腻了自然就吃饭了。”
她也就只好由着她们去。
“老邹,今天这豆腐的确嫩。”
“是吧。”
老邹嘿嘿直乐。
此时,赵老太和铁牛娘已经来了。
今天又是二十几人吃饭,这会儿就得开始准备午饭了。
三人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赵老太负责洗菜切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水缸旁,番茄、黄瓜、豇豆、南瓜尖,都是现摘的蔬菜泡在大盆里。
铁牛娘负责烧水,她家和赵老太家的热水瓶都拿来了,加上江涛自家的,一共六个,在灶台边摆了一排。
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铁牛娘挨个灌满热水瓶,剩下的开水留着备用,到时候喝茶还是焯菜都方便。
林月柔则忙着收拾鳜鱼。
前天捕捞的那批,养了一部分在鱼护桶里留着吃,今天正好拿出来尝尝鲜。
“妈妈,挑这条大的。”
江胜男在旁帮着谋划。
这几天,鱼护桶的日常维护都归她管,她用手摇式增氧机勤快地打着氧。
得益于她时不时的照料,加上林月柔每天换一次水,院子里几个鱼护桶里的鱼精神头十足,一条都没死过。
四鳃鲈、胭脂鱼、鳜鱼、这些珍贵的鱼种,都被她照顾得好好的。
将来鱼塘挖好了,这些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另外,渔船活水舱里还有大鳍鳠,也分了两个鱼护桶养着。
“是这条吗?”
林月柔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鱼鳃提了上来。
鳜鱼离了水拼命甩尾巴,水珠溅了她一脸。
林月柔也顾不上擦,又抓了几条,转身把鱼摁在案板上,抄起菜刀背往鱼头上利落一敲,鱼就不动弹了。
今天打算做一道红烧鳜鱼。
鳜鱼肉质细嫩,刺少味鲜,拿来红烧最是入味。
她利落地刮鳞去鳃,剖开鱼腹掏净内脏,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到骨。
划好后用盐和姜片在鱼身上细细抹了一遍,里里外外都搓到,搁在旁边腌着入味。
这边腌鱼的工夫,那边赵老太已经把姜切成薄片、蒜拍碎、葱切成寸段,干辣椒掰成两截,用一个小碗装着,红红绿绿地码得好看。
铁锅烧热,下菜籽油。
油温七成热时,林月柔拎起腌好的鳜鱼,在鱼身上薄薄拍了一层干面粉,提着鱼尾顺锅边轻轻滑进油里。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鱼皮遇热瞬间收紧,一股焦香裹着菜油特有的浓香腾地窜了出来。
煎鱼不能急着翻面,否则容易散架。
林月柔耐心地中小火慢慢煎,时不时用铲刀抄点油,均匀地润到鱼身每一个角落。
大约三分钟,她用铲刀和筷子配合着,小心翼翼地把鱼翻了个面,底面已经煎得金黄酥脆,鱼皮完整一点没破。
鱼煎好盛出备用,锅里留底油,下姜片、蒜瓣、干辣椒,小火煸炒。
姜蒜下了热油,一股辛香味立刻呛了出来,混着辣椒花椒的麻辣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香味一起,立刻黄豆酱,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再烹入一勺酱油,刺啦一声,酱香扑面而来,颜色也瞬间变成了诱人的深酱色。
这时加入适量清水,把煎好的鳜鱼重新请回锅里,汤刚好没过鱼身一半。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焖着。
林月柔又往里头丢了几片泡发的黑木耳和早上老邹刚送来的新鲜豆腐块。
豆腐切成小方块,入锅前先在开水里焯了一下,这样炖起来不容易散。
一切妥当了,她拍拍手上的面粉,盖上锅盖让鱼慢慢炖着。
小火咕嘟了大约一刻钟,锅里的汤汁越来越浓稠,鱼肉的鲜味和酱料的香味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
掀开锅盖,一股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酱香、鱼鲜、麻辣、焦香层层叠叠地往外涌,豆腐吸饱了汤汁变成了酱色,在汤里颤颤巍巍地晃着,木耳也吸足了味汁。
鱼肉酥烂却不散,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夹下一整块蒜瓣似的白肉来,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香味太霸道了。
那几个送货的拖拉机师傅原本蹲在院门口树荫下闲聊,闻到这味儿,一个个都不说话了,鼻子一抽一抽地使劲嗅。
有个年轻点的师傅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望了又望,“这什么菜啊,怎么这么香?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馋人的味儿!”
“小心你口水别流下来。”
旁边老师傅瞪了他一眼,“人人家请了厨子的,正经手艺。你没看这院里院外多少人干活?这伙食,比咱家过年都强。不过……咱们是送货的,人家干活的有饭吃,咱可没这福分。”
“唉,要是能留下吃饭就好了。”
年轻师傅不甘心地咂咂嘴。
“你就别想好事了。”
其他师傅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几人听说这户人家要盖楼房,肯定不差钱,没看院子里这么多人干活嘛。
只是也正因为人多,卸完货估计还不到中午饭点,他们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留下来?
人家干活的有饭吃,这送货的可没有这规矩。
“好了好了,都卸完了!”
老张拍着手上的灰,一脸成就感地走过来,“几位师傅,你们可以走了。”
这就走了?
几个师傅明显不愿意,但离吃饭还有好几个钟头呢,哪有脸赖在这儿等饭吃的道理。
几个人讪讪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拖拉机那走。
“几位师傅,等等。”
江涛拎着几瓶啤酒,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瓶,“家里没备烟,这个带着路上喝,天热,解解渴。”
几个师傅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了,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着老板客气,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啤酒往车斗里一搁,发动拖拉机走了。
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去,院门口又恢复了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