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刚把林白昼直播间投到屏上,陈三刀的私信又弹了出来。
包着纸巾的偷拍视频机位躺在桌角,A03标签贴歪半截,屏幕倒计时跳到零,林白昼那张清淡的脸还没加载出来,陈三刀先把一行字砸进了聊天框。
“见一面。”
小圆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真把自己当连续剧了,还卡点更新。”
楚狂歌把手机拿过来,没回,先让小圆录屏。
陈三刀那边又发。
“不能录音,不能带人,不能公开。你一个人来。”
三句话,三个不能。
唐观在门边啧了一声。
“这条件写得比诈骗短信还讲究,下一句是不是让你带现金放垃圾桶?”
陈束的电话还通着,那边键盘声停了。
“别去。”
小圆立刻接上。
“我附议。姐,这就是局。他被全网盯到扛不住了,现在想把你骗出去。茶楼、停车场、酒店走廊,随便一个偷拍视频,明天标题我都替他们写好了,楚狂歌深夜密会黑稿头子。”
楚狂歌看着那三个不能,指尖点了点桌面。
陈三刀急了,急到把“私下”两个字摆到台面上。急是真的,钩子也真。她要是去,风险在路上,在房间里,在每一句被剪掉前后的话里。她要是不去,活口缩回壳里,明天林白昼就能开课,讲“缺乏证据的追问如何伤害行业”。
这买卖亏不亏,得看能不能把坑改成自家鱼塘。
楚狂歌回了一句。
“地址。”
小圆抬手就要抢手机。
“姐!”
楚狂歌把手机举高。
“放心,我只是去听八卦。”
“你上次说只是去散步,回来的时候节目组人工湖少了一个男嘉宾。”
“这次不带湖。”
陈束的声音从免提里压过来。
“楚老师,听我一句。他要求不能录音、不能带人、不能公开,说明他防的是证据留存。你去了,他会拿你一个人到场做文章。”
楚狂歌看向桌上的A03机位。
“那就让他以为我一个人。”
小圆咖啡杯都放下了。
“你要干嘛?”
楚狂歌把那张六块五小票从电脑边揭下来,塞回手机壳。
“圆总,你不是有保命套餐吗?再升级一版。”
陈束那边沉默两秒。
“你要反钓。”
“我不钓鱼。”
楚狂歌把手机扣在掌心,站起来活动肩膀。
“我去买鱼。”
陈三刀发来的地址很普通,城南老街,二楼茶楼,包间名叫松风。
名字雅,楼下卖卤鸭脖,油烟顺着窄楼梯往上爬,墙上贴着褪色的团购码。茶楼门口的招财猫只剩一只胳膊,机械声卡着拍子,欢迎光临四个字喊得要断气。
楚狂歌下车前,小圆坐在后座,把一只纽扣大小的定位片塞进她帆布鞋鞋舌底下。
“你别嫌硌。”
“硌脚总比硌棺材强。”
小圆手一顿。
“你能不能说点活人爱听的?”
“祝我发财?”
“滚。”
陈束在耳机里交代。
“你手机保持通话界面,不录音。按他说的,我们不做录音。但通话状态能保留时间线。小圆在楼下,唐观在街对面便利店,节目组那边我找人拖着。”
唐观从便利店玻璃后露出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根烤肠,表情很不服。
“为什么我负责便利店?”
楚狂歌隔着车窗看他。
“你气质像路过买夜宵的嘴欠男大学生。”
“我出道七年。”
“保养不错。”
唐观把烤肠咬断,气得嚼了三下。
小圆把一次性雨衣塞进楚狂歌包里,又塞了两包纸巾。
“万一泼茶,万一有人碰瓷,万一他突然晕倒,你别扶。你先喊服务员,再退半步,手别碰他。”
楚狂歌拉开车门。
“圆总,你现在专业得让我想给你挂号费。”
小圆盯着她。
“你少给我贫。十分钟发一次空消息,超过十五分钟没动静,我就报警,报消防,报市场监管,报食品卫生,把这茶楼举报到明早卖不出一壶菊花茶。”
楚狂歌竖起大拇指。
“内娱辅助,法治版本。”
茶楼包间在二楼尽头,门口挂了竹帘,帘子下摆缺了两根。楚狂歌掀帘进去,先闻到一股隔夜茶叶味,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壶嘴有茶渍,杯口倒扣着,杯底压着半圈水印。
陈三刀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没开直播时那股硬撑劲儿了。头发塌下来,发蜡结成几绺,眼下两团青黑压着皮肉,唇边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面前放着两部手机,一部关机,一部屏幕朝下,手掌一直按在上头。
楚狂歌拉开椅子坐下。
“陈老师,脸还疼吗?”
陈三刀抬头看她,喉咙滚了滚。
“你没带人吧?”
“你看这屋能藏谁?茶壶精?”
“没带定位吧?”
楚狂歌抬了下鞋尖。
“你要不要把我鞋脱了闻闻?收费,按秒。”
陈三刀没笑。他盯着她的包,又问一遍。
“没带定位吧?”
楚狂歌把包往桌上一丢,拉链敞开,里面纸巾、雨衣、口红、充电宝乱七八糟滚在一起。
“你再问第四遍,我就开始怀疑你不是约我谈事,是准备给我做足疗。”
陈三刀的手从手机背面挪开,又按回去。
“你别耍嘴。我今晚冒了多大风险,你根本不懂。”
楚狂歌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视频,把他直播里扇自己耳光那段放到桌上。
啪的一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陈三刀的脸抽了一下。
楚狂歌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啪。
“你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面子,别拿它当筹码。”
陈三刀按着手机的手往后缩了半寸,掌心在桌面留下一小片潮痕。
“你来羞辱我?”
“我来省时间。”
楚狂歌把手机扣下。
“你要求不能录音,不能带人,不能公开。我答应了。现在轮到你拿东西。别讲你多难,我听多了娱乐圈苦情小作文,免疫力比蟑螂还强。”
陈三刀咽了口唾沫,拿起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连响两下。他没喝,又放下。
“我没你们说的那么脏。”
楚狂歌起身就走。
陈三刀一把按住桌角。
“等等。”
楚狂歌停在门边,手已经碰到竹帘。
“陈老师,我半夜来茶楼,不是为了听你给自己洗白。你要洗,楼下卤鸭脖锅里油更厚,跳进去效果更好。”
陈三刀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我吃过定向口径饭。”
楚狂歌松开帘子,回到座位。
“继续。”
“我只做外层。”
陈三刀抹了把脸,掌根压过眼下的青黑。
“有人给题,有人给方向,我写成评论。不能写死,不能造假,不能直接骂,最好用路人话说出来。比如风险、失控、公共信任、程序、审慎......这些词安全,平台也不爱卡。”
楚狂歌指了指自己手机。
“你这段话比你扇脸值钱。”
陈三刀抬头。
“你没录音吧?”
“没录。”
“你发誓。”
楚狂歌拿起茶杯,看了眼杯底的茶垢,又放下。
“我发疯可以,发誓算了。内娱誓言不值钱,转头就能进通稿。”
陈三刀盯了她几秒,没从她脸上找到他想要的保证。他低头,把关机那部手机推远。
“真正的大单不经过我。我只接外围。有人把口径拆成几层,第一层脏号试水,第二层中立号定调,第三层白手套降温。我的位置在第二层边缘,拿不到主合同。”
“谁给你题?”
“中介。”
“名字。”
陈三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楚狂歌又点开那段视频。
啪。
陈三刀的额角蹦了一下。
“别放了。”
“你抬价,我就循环。包间音响不好,委屈陈老师听原声。”
陈三刀抓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凉了,他咽得很慢。
“这次不一样。”
楚狂歌的手停在屏幕上。
“哪次?”
“你这几轮。”
陈三刀把声音压低,身体往桌前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短响。
“之前黑艺人,就是单子。给你几个关键词,做一波舆论,压商务,逼团队让步,或者给对家腾位置。你这几轮风险定性,已经并进了一个包。”
楚狂歌看着他。
“什么包?”
“项目风险处理包。”
包间外有人端着盘子经过,瓷碟碰在一起,叮当两声。楼下卤味锅翻滚的香气往上冒,混着陈茶味,把这间屋熏得发闷。
楚狂歌把手机收起来。
“项目,哪个项目?”
陈三刀不说话,手又摸向桌上的手机。
楚狂歌伸手按住那部手机边缘。
“别看。你一看,就又想撤回。”
陈三刀的呼吸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
“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
“我只说包,没说项目名。”
“那就把你听过的词倒出来。别筛,筛过的容易加戏。”
陈三刀盯着她按在手机旁的手,背上那件黑t贴着肩胛,汗印一块一块浮出来。
“七号口。”
楚狂歌的动作停住。
“什么?”
“七号口。”
陈三刀说完这三个字,立刻看向门口,竹帘外只有服务员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他把茶杯推到自己面前,挡住嘴。
“我听不懂。那天他们开线上会,我只在外面等,听见有人说,七号口别走公开舆情,先走项目风控。后面还提你名字,说楚狂歌已经进入风险池。”
楚狂歌没接话。
风险池,项目风控,七号口。
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味儿不对。普通黑稿讲热搜,讲商务,讲粉黑。项目这东西更像一张表,一套流程,一个有人签字的夹子。她还缺夹子里的纸,贸然伸手,可能夹断手指。
楚狂歌把茶杯转了半圈。
“他们是谁?”
陈三刀摇头。
“我真没见过主事的。中介把单拆下来,给我们一层层派。你别以为我不想给人名,我给不出来。”
“付款中介。”
“我给你几个名,但不保证都干净。很多都是壳,今天叫这个,明天换章。”
“写。”
陈三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四次的便签,展开时纸角被汗泡软。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写得很慢。每写一个简称,就抬头看门。
“青柠互娱。”
“北岸媒介。”
“禾舟数据。”
“启舆咨询。”
铅笔尖停了停。
楚狂歌没催。
陈三刀额头冒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爬。他把最后一个写得更潦草。
“七口外包。”
楚狂歌看着那四个字。
“外包公司叫这个?”
“我只听他们这么喊。也可能是代称。付款走过一次,备注不完整,只有七口两个字。”
楚狂歌伸手去拿便签,陈三刀却按住纸角。
“我有条件。”
“说。”
“你不能把我推出去。”
楚狂歌看他。
“陈老师,你下午还在直播间喊我靠发疯吃流量,现在求我保护你。内娱这上下班切换,打工软件都得给你发奖章。”
陈三刀的嘴皮抖了抖,硬撑着没骂。
“我没让你保护。我只要你别说是我给的。”
“那要看你给的东西能不能保命。”
“能。”
“半张供词也敢卖保险,你这销售胆子挺大。”
陈三刀把便签推过来,整个人往后靠,后背撞到墙面,发出咚的一声。
“我只能给半张。剩下半张在别人手里。我真拿不到。”
楚狂歌把便签夹进手机壳,六块五小票被挤到旁边,两个纸角贴在一起。
“谁手里?”
陈三刀看着她,嘴张开,又闭上。他把桌上那部开机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锁屏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发送人全是空白头像。
他立刻按灭。
“走。”
“话没说完。”
“快走。”
陈三刀抓起关机手机,塞进衣兜,另一只手去拉竹帘,手指碰到帘绳时滑了一下。
“你再待下去,我也走不了。楚狂歌,我今晚找你,已经坏规矩了。你别以为全网热闹就安全,热闹最容易藏手。”
楚狂歌站起来,把桌上自己的手机拿走。
“这句还挺有文化,谁给你润的?”
陈三刀没接梗,额头的汗滴到下巴,他用袖口胡乱擦掉。
“你们查付款,别查人。查到人名就停。尤其七号口,别拿到网上说。”
楚狂歌掀开竹帘。
“陈老师,你现在求错人了。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别查。”
陈三刀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压得发哑。
“那你至少别一个人查。”
楚狂歌脚步停了半拍,回头看他。
陈三刀站在包间昏黄灯下,直播里那张嘴毒但真的招牌脸被汗糊得没了棱角,桌上的茶壶还冒着剩下的热气,杯盖斜着卡在杯口。
“我只说一次。”
他说。
“这单不只是让你臭,是要让你进不了某个门。”
楚狂歌没问门是什么。
问了他也不会答。或者答出来的东西,会变成新的雷。
她下楼时,招财猫又卡着嗓子喊欢迎光临。楼下卤味摊老板掀开锅盖,白气涌出来,街边电动车铃响得急,小圆从车旁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手心全是汗。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碰你?有没有泼茶?有没有往你包里塞东西?”
楚狂歌把包递给她。
“圆总,先别摸我,摸包。你现在这表情,路人看了以为我刚从缅北回来。”
唐观也从便利店出来,烤肠签子还攥在手里。
“拿到了?”
楚狂歌把手机壳里的便签抽出来,递给小圆。
小圆只看了第一行,脸色还稳。看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七口外包。”
陈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拍给我。”
小圆没动,喉咙里那口气压了两秒,才把便签放到车顶拍照。她没把第52章那个异常联系人撤回词说出口,可手指已经把旧文件夹翻开。
楚狂歌站在街边,掏出自己手机。
屏幕震了一下。
陈三刀发来一条新消息。
“别信七口这个名字。”
下一秒,消息撤回。
又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挤进来,只有八个字。
“启舆,不是启舆。”
小圆把旧截图调出来,屏幕上那条当时只剩半截的撤回词,和便签里的公司简称贴在一起。
启舆。
启语。
差的那一个字,像有人故意把门牌号拧偏了半寸。
楚狂歌低头看着手机,六块五小票在壳里被便签压住,热敏纸上的数字快要消失。
系统面板在角落跳出红框。
【检测到封杀链条关键词】
【黑粉值新增:0】
【风险等级重估中】
楚狂歌抬头看向茶楼二楼。
松风包间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