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就这么关上了。
不是轰然巨响,不是天崩地裂,就是“咔”的一声,像普通门闩落锁,然后,没有了。
姜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从巨缝里消散,一点一点,像被人用布擦掉。
承之和梨漾进去了。
她没有追,因为她追不上,也因为她感觉到,这一次,她不该进去。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知道。
她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乱,才慢慢转身走回去。
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者说,什么都在悄悄发生,只是还没有人看见。
陆庭樾的双腿,在那道异象之后的第二个清晨,有了明确的热感。
不是知觉,比知觉更复杂。
像是冰封很久的河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没破冰,但已经在动了。
他坐在床沿,把右手放在左腿上,用力按了按,膝盖以下,隐约有一点点回应,像隔了厚厚几层棉絮传来的信号,模糊,但真实。
他没有喊姜茉。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腿,神情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平静底下,是翻滚。
他想起来了,一件,又一件,全想起来了。
以前那个他,那个戴着玉扳指在御案后批折子的他,在每一道批红里,埋了什么,留了什么,又亲手抹去了什么。
那些决策,一道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潮水。
有一道旨意,他下令封锁了北境三个县,理由是“疫病防控”,但真正的用意是……
他闭上眼。
真正的用意,是把一个异姓王困死在那里,让疫病替他做掉那个人,不用留下任何把柄。
那三个县,死了多少百姓。
数字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他只是,从前没有让自己去想。
他睁开眼,窗外的光进来,把地上照出一块方形亮斑,边缘清晰。
他抬起手,把手放在那块光里。
暖的。
他想,如果能重来,那三个县,他不会那么做。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然后又一件,然后停不下来了。
折磨,就这么开始了,心甘情愿的那种。
姜茉的梦,从那天起,开始变得不一样。
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更像是……直播。
她坐在某个没有形状的空间里,看着一块块画面轮番出现,每一块里都有一个女人,长着她的脸,但不是她。
或者,也是她,只是走了另一条路。
第一个“姜茉”,没有穿越,留在现代,幼儿园辞了职,开了一家亲子咖啡馆,日子平淡,但有质感。
第二个“姜茉”,穿越了,但落进了另一个朝代,选择了隐居,没有趟任何浑水,活到了八十岁,死前平静。
第三个“姜茉”……
第三个她,也拿到了系统,也捡了一个孩子,但她走的每一步,结果都和这里不同。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就是,不同。
她在梦里,像个被人按在椅子上的观众,看完一段,又切换下一段,脑子在转,手想动但动不了。
她是在记录,这些画面在告诉她,那些“姜茉”的选择,都被记录下来了,有人在看,有人在研究。
她不是主角。
她是一个,数据。
她在梦里想笑,又笑不出来,合着穿越这档子事,背后还有这么大一盘棋,她只是盘棋里的一枚子,连枚好棋都未必是。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她不想再睡,爬起来,摸黑找到一方绢布,开始写字,用的是自己发明的一套密码,数字夹着字母,再夹着几个变形汉字,外人看了只当是鬼画符。
她把梦里看见的那些场景,一条条记下来。
没有感情色彩,只写结果,只写每一个“她”在关键节点上的选择,以及那个选择之后,事情走向了哪里。
写到第三段,她顿住了。
梨漾留下的那份报告,那份关于“未来暴君”的报告,一直压在她枕头底下,她翻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她想,或许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记录员”记录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时间线,还有承之的,还有梨漾的,还有陆庭樾的,还有那个“未来暴君”的。
那个“未来暴君”,是谁。
她不确定。
但她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她不敢细想,只是把它用密码压进绢布最下方的角落,用一个问号结尾。
然后叠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压严实。
民间,有事发生了。
禹州南边一个叫芦桥的小村子,出了件怪事。
村里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姓卢,平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那天在河边玩,突然站起来,对着旁边两个大人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水利枢纽调度失当,会导致下游三县涝灾。
两个大人当时就傻了。
没有人听得懂“水利枢纽”是什么意思,“调度”两个字在这个地方也没人说过,更遑论那个小娃儿还能说出“下游三县”这种说法。
大人当场腿软,跑去找村里的里正。
里正过来,问那孩子,孩子已经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了,坐在那里玩泥巴,一脸茫然,说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话。
但两个大人对得上,连语气都对得上。
这件事被当成怪谈传开,传了十几里地,有人说是神童,有人摇头说不祥,说孩子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同样的事,又在别处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个六岁的女童,突然用没人听过的词说了一段话,关于“土地轮耕”,关于为什么同一块地种久了会减产,以及如何改善。
一次是个五岁的男孩,用手在地上随手画了一张图,画完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但旁边有个曾在县衙当过差的老头,看了半天,说那图画的是某个水渠的走向,而且,画得极准。
这些事,被人汇集起来,说给地方官员听,地方官员觉得荒诞,没当回事,但照例写进了月报,往上送。
没有人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
没有人联系上昨晚那道裂开天际的光。
驿馆里,陆庭樾把那几页他在外面独坐时写下的东西,重新拿出来看。
他写的不是政令,不是策略,是某种他从来没有系统思考过的东西。
为什么百姓会顺从,为什么顺从不等于认同,为什么一个国家可以在表面平静中,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腐烂。
他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治下的天启国,而是……他想不清楚,像是某种他没有亲历但隐约感知到的经验,被人直接装进了他的脑子里。
就在那道光之后。
他把那几页纸压平,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向窗边坐着的姜茉。
姜茉正把一方绢布叠了又叠,手指压过每一道折痕,很仔细,很用力。
“你在写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
姜茉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向他。
“备忘录。”
“什么内容的备忘录。”
她把绢布又塞进袖口,眼神平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开口的动作:“和你那几页纸,可能是同一件事。”
陆庭樾看她,没有再追问。
窗外,有孩子在笑,脆,远。
那声音飘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散掉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世界正在被什么东西推着,一寸一寸,往一个谁也还没看清楚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