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浅浅一笑,再度开口道:“其实,表嫂也不必太过灰心,我这次来之前,舅母还曾与我坦言,说她能理解你想要和离的决心,只是和离终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多细节都需仔细商议,所以她想着,能不能请你暂且放下对表兄的不满,看在老夫人寿宴在即的份上,最后一次以长孙媳妇的身份出席寿宴,待寿宴过后,再慢慢商议和离的事。”
褚玉抬眸望向乔漪,目光诚恳地补充道:“我觉得,舅母能这般说,至少说明她已经想通了你和表兄之间的事,并非存心阻拦你和离,只是不想让老夫人的寿辰留下遗憾罢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柔和了几分,“不过,我也只是帮忙转达舅母的意思,并非要强迫表嫂应下此事,此番去与不去,终究还是要看表嫂自己,无论表嫂作何抉择,我都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秋风吹过庭院,竹叶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寂静。
听完这番话,乔漪微微垂眸,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其实,她虽然对沈宣的所作所为很是不齿,可对于沈家的其他人,无论是张氏还是老夫人,心中到底存着几分感情。
沈老夫人向来疼爱她这个长孙媳妇,平日里得了什么新奇稀罕的物件,总是先紧着给她用。
她怀第一胎时反应重,吃什么吐什么,老夫人还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还把自己当年的安胎方子翻出来,让大夫一样一样地配齐了。
张氏更不必说。
她刚嫁进沈府那几年,张氏几乎把她当成了亲女儿一般对待,天冷了怕她冻着,天热了怕她热着,衣裳首饰流水似的送到她屋里,花样款式都是当季最时兴的。有时候她随口提一句“这料子倒是好看”,第二日裁缝便上门来给她量身了。
张氏待她的好,甚至比对沈宣、沈亭两个亲儿子还要上心几分,府中上下谁不说一句“大夫人待少夫人,简直比亲闺女还亲”。
后来她为沈宣生下一儿一女,更是成了府中的大功臣。张氏为了给她补身子,甚至从嫁妆中取出了那些珍藏多年的,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稀药材,尽数留给她调理身子。
平心而论,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婆母,她确实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若非沈宣和周潆闹出这等不堪的丑闻,她大抵也会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嫁进了好人家,遇到了好婆母,儿女双全,一生圆满。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自从沈宣与周潆私通的消息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那些她珍视了八年的回忆,都在那一刻尽数蒙上了污痕,再也抹除不掉了。
“其实,我之所以执意与他和离,并不单单是因为他要纳周潆入府的事。”
乔漪忽然开口,“毕竟,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有个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嫁入沈家之时,便早已做好了这般预备。”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情冷暖后的嘲弄,“只是,他若真心属意周潆,大可与我坦诚相告,走该走的礼数,名正言顺地把那丫头抬入府中,而不是瞒着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龌龊不堪之事,最后被下人撞破,闹得阖府皆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失望与寒心,都在这一刻悄然溢出。
“可事发之后,他非但没有半分愧悔之意,反而还用那丫头肚子里的孽种来威逼我,逼我妥协,逼我原谅,这般行径,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褚玉秀眉微蹙,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
其实,她又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呢?
她可以接受谢泽纳颜绾为妾,甚至可以接受他心里比起自己更爱颜绾,毕竟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她也从来就不是那种争风吃醋,非要和谁争个输赢的人。
可她不能容忍的是,谢泽一面为了名声,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纳妾,一面又在背后与颜绾私相授受,最后还把他们的私生子换到她的名下,让她含辛茹苦地替别人养了五年孩子。
那种被欺骗、被利用、被羞辱的感觉,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寒心。
所以,她太能理解表嫂的心情了。
“不过,表妹方才所言,也确实是这个理。”
忽然,乔漪话锋一转,端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渐渐平复如初,“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与沈宣之间的恩怨,与沈家其他人无关。婆母和老夫人往日待我如何,我心里都明白,这些情分,不会因为沈宣一个人的过错而尽数抹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通透和淡然,“所以,此次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我会如期前往沈府赴宴。”
褚玉心头微微一松,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乔漪忽然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只是我有言在先,赴宴之前,我便会将和离书拟好,等寿宴一过,便是我与沈宣签下和离书之时,这一点,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看着她脸上那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褚玉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盛气凌人的强势,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抗争,而是历经世事沉浮之后,仍能清醒自持,决然坦荡的风骨。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既不委屈自己,也不为难别人。
她选择出席寿宴,是为了报答老夫人和张氏这些年善待她的情分,而她坚持在寿宴后和离,则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褚玉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而诚恳道:“我明白了,表嫂放心,我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舅母的。”
——
一炷香后,沈府。
褚玉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晚秋的暮风卷着落叶掠过长街,天色渐渐染上淡淡昏黄。
她刚进府门,便看到有侍女来报,说大夫人在丹枫馆等候她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