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内院的厅堂宽敞明亮,暖阁中摆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荤素相宜,精致可口,尽显世家大户的排场与讲究。
众人依次落座,有说有笑地闲谈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
沈老夫人特意让褚玉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给她夹菜,口中反复念着“玉儿多吃些,一路上辛苦了”,语气里满是疼惜,生怕她饿着一般。
谢霖则被安排在褚玉身边就坐。
小家伙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小口小口地吃着。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放开了性子,吃得小脸鼓鼓的,惹得一旁的沈老夫人和张氏皆忍俊不禁。
午膳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后,张氏又牵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上书“丹枫馆”三个字,笔迹纤巧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时值金秋,枫叶已然染成了金黄色,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将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秋意里。
这里,便是褚玉的母亲沈氏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纵使沈氏出嫁多年,沈府也一直将这里保留着原样,院中一应陈设都不曾挪动,只定时遣人洒扫除尘,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以往,褚玉每次跟着沈氏回来省亲,都是住在这里,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张氏轻轻推开院门,引着褚玉走进院子,面容含笑道:“知道你要来,我早就让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去办。”
褚玉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最喜欢在这棵枫树下捡那些金黄的枫叶,母亲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柔地看着她,偶尔笑着唤她“玉儿”,语气里满是疼爱。
如今,母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陪她故地重游了,可她立在这株熟悉的枫树下,仿佛还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看到母亲当年的身影。
褚玉微微转身,目光含着感激之色,向张氏屈膝行礼,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舅母”。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舅母,今日在前院,怎么不见表兄和表嫂?”
褚玉口中的表兄,名唤沈宣,是张氏的大儿子,也是沈府的嫡长孙,比褚玉年长两岁,自小性子沉稳,待人谦和。
他与妻子乔氏成婚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
按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沈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到场,乔氏作为长孙媳妇,也该出面待客才是。
可如今,他们二人却双双缺席,这在沈府这样重视礼数,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褚玉的问话,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如今都不在府里住着了。”
褚玉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的神色。
不在府里住着?难道是分家出去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舅和二舅尚且还未分家,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张氏这个大房夫人主持着,沈宣身为晚辈,怎么可能越过自己的父辈,先行分家?
何况,沈宣才入仕没几年,根基未稳,俸禄微薄,即便有分家的心思,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脱离家族,独自成户吧?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搬了出去?
褚玉心中满是好奇,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不曾想张氏却先于她开了口。
只见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舅母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们夫妻两个,最近正在闹和离呢……”
张氏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褚玉。
与其让她从下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倒不如自己先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免得她听信了片面之词,平白生出些误会。
所以,她虽然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褚玉闻言,面色顿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和离?这是怎么回事?”
褚玉还记得,上一次她跟随母亲来河间,除了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便是来参加表兄沈宣的婚礼。
沈宣的妻子名唤乔漪,是河间有名的才女。
她尚在闺中时,便因一篇《治河论》而名动一时。
那篇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府学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看了都自愧不如。
加之她容貌出众,风姿卓然,才情品性皆无可挑剔,一时之间,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而彼时的沈宣刚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闺中才女,家世相当,年貌相仿,才情相投,般配得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谁见了不夸一句天作之合?
如今,两人成婚已有八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中,已是圆满至极的姻缘了。
所以,褚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般配的夫妻,竟然也会有闹和离的那一天。
看着褚玉满面疑惑的模样,张氏再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郁愤之色,“甭提了,还不是因为周氏的那个侄女!”
她口中的周氏,便是褚玉的二舅母,沈家二房的夫人。
褚玉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