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再次听到卢蕊的消息,已经是半月之后。
记得那是个阴雨天,韦府派人传来消息,说卢蕊胎动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最终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褚玉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她去韦府吊唁时,灵堂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哭声震天动地,满目哀戚。
卢蕊的夫君韦彦跪在灵前,一身素白丧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目赤红,形容枯槁,一夜之间,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褚玉从韦府的下人口中得知,原来就在不久前,宫内忽然传来消息,说卢贵人在宫中暴毙身亡。
卢蕊与姐姐感情极深,骤然闻此噩耗,当即悲恸难抑,不慎动了胎气,引发了早产。
府中大夫轮番上阵,稳婆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天一夜,试过了各种法子,也未能将孩子平安娩出,最终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褚玉每每念及此事,心底便如刀绞般剧痛。
她与卢蕊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
卢蕊性子温和良善,为人率真坦荡,从不因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便轻视旁人,待人接物皆存有一份赤诚之心。
当年褚家落魄时,昔日的亲友故交皆避之不及,唯有卢蕊,始终待她如初,不仅没有疏远她,还时常派人送来书信问候,逢年过节也不忘遣人送上一份贺礼。
若是没有卢蕊,褚玉这些年在谢家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如今重活一世,她终于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有了改写卢蕊命运的可能。
宫中之事,褚玉所知不多,无力插手卢贵人的因果,但卢蕊这边,她或许可以尽力一试。
褚玉想起自己出嫁前,父亲曾在她的嫁妆中添了这瓶护心丹,说是当年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所赠,有保护心脉的效用,关键时刻服上一粒,或可解燃眉之急,乃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有了这瓶护心丹,或许便能在卢蕊听闻噩耗之时,稳住她的心神,护住她的胎气,进而改变她前世难产而亡的结局。
正当褚玉暗自思忖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褚玉抬眸望去,只见谢泽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衫,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头戴玉冠,腰系锦带,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晨起的倦意,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齐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所特有的清贵端方之气,叫人不敢轻慢。
谢泽在门口站定,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褚玉身上。
待看清她今日的妆容衣饰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之色,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打扮得这般隆重。
但那怔忡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他掩饰过去,神色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准备好了没有?”
褚玉抬眸看了谢泽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走吧”,便将手中的白瓷瓶收入袖中,盈盈起身。
两人并肩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府门方向走去。
廊下秋菊开得正盛,阶前落满了金黄的秋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秋日特有的意趣。
可这般景致,两人却都无心欣赏。
褚玉走在谢泽身侧,目视前方,步态从容,神色淡然,既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一如往日陪同谢泽出门时那般。
谢泽几次悄悄侧眸看向褚玉,见她始终神色淡淡,眉眼间没有半分要与他交谈的意愿,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默默陪着她往前走。
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其实,昨晚谢泽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了。他纵然是褚玉的夫君,也不该罔顾褚玉的意愿强迫于她。
幸好谢霖突然敲门,及时打断了他的行为,不然褚玉若是生了他气,今日拒绝与他一同前往韦府,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谢泽也还是拉不下脸向褚玉道歉,毕竟他素来高傲,又习惯了褚玉往日的隐忍顺从,这般低头认错的事,他自然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他便只好当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清冷端方的模样,避免与褚玉有过多的交流。
见谢泽始终不开口,褚玉内心倒是没有太大波澜,只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毕竟她早就下定决心要与谢泽和离,便觉得没有什么小心维护两人之间关系的必要。
今日愿意陪他一同前往韦府,不过是为了完成两人之间的交易罢了。往后她与谢泽之间,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欠。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并肩而行,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很快便来到了谢府门外。
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夫躬身站在一旁,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车帘。
谢泽率先迈步,登上了马车。
褚玉本想等他进去坐定后再上车,却不曾想谢泽竟忽然转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褚玉眼睛顿时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谢泽,眼底满是诧异之色。
不怪褚玉这般震惊,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谢泽从未这般主动地向她伸出过手。
可谢泽却躲开了褚玉的视线,并未与她对视,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扭向一边,下颌微抬,故作淡然姿态。
唯有耳根处不易察觉的一层薄红,泄露了他心底的不自在。
“快点,别误了时辰。”他催促道。
看着他这副不自然的模样,褚玉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他这般举动,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总能听到些有关他俩夫妻不和的传言,谢泽素来注重名声,对此定然早已心生不悦。
如今,若是被外人看到他们夫妻这般“恩爱和睦”的模样,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想通了这些,褚玉不禁了然一笑,也乐意给谢泽这个面子,便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谢泽的掌心之中。
谢泽将她的手稳稳握住,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车,动作间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
两人在车厢内各自落座。
伴随着车夫一声高呵,马车缓缓驶离了谢府,朝着城东韦氏府邸的方向辚辚行去。
车厢内依旧安静,偶尔能听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说笑的声音,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压抑。
褚玉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出神。
谢泽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褚玉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少爷,少夫人,韦府到了。”车夫在外头恭敬地禀道。
谢泽率先掀帘下车,随后再次转身,朝车厢内的褚玉伸出了手臂。
对此,褚玉心照不宣,也十分配合地将手搭上了谢泽的手臂,借力跳下马车。
落地之后,她还特意朝谢泽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举止亲昵,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模样。
褚玉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裙,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