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沈宅正堂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堂中桌椅皆擦拭得一尘不染,案头的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金桂,甜腻的香气漫溢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然而谢泽却无心赏此闲景。
只见他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从门口踱至窗前,又从窗前折回门口,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唇间喃喃自语,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见到褚玉后的措辞。
今日临出门前,父亲特地将他叫到跟前,只撂下了一句话,说若是此番不能将褚玉带回府,那他自己也不必回来了。
谢泽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动褚玉,让她同意跟自己回去。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似玉珠落盘,清脆有序。
谢泽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晨光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沿着游廊款步而来,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她今日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裙,墨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她立在秋日的晨光里,宛若一株初绽的玉兰,干净素雅,不沾半分尘俗烟火气。
可那双眉眼,却依旧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清冷淡漠,看得见清晰的轮廓,却触不到半分暖意。
褚玉缓步走进正堂,在距离谢泽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屈膝见礼,只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做什么?”
这还是褚玉头一次在谢泽面前这般放肆,这般不循礼数。
从前在谢府时,她每次见他,必是规规矩矩行礼,口中轻声唤着“夫君”,举止进退有度,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如今的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女子,如今却在他面前挺直了腰背,目光平视着他,眼底再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
谢泽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却又很快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他今日是来办大事的,不是与她置气的。
谢泽定了定神,看向褚玉的眼睛,将腹中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极尽温和,言语间满是恳切:“阿玉,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同你说话。”
“昨日回去后,我越想越后悔,整夜辗转难安,今日一早便备了薄礼,赶来向你赔罪,只求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褚玉闻言,心底掠过一阵冷笑。
这些话,与前世谢泽向她赔罪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措辞,甚至就连说话时的神态,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对此,褚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他此番前来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有求于自己罢了,所以任凭谢泽说得如何动听,如何恳切,褚玉的心底都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谢泽见她不答话,心底暗暗焦灼,面上却显得愈发诚恳。
只见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扶上褚玉的肩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缱绻道:“还有那晚府中走水,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是我的不对,我身为你的夫君,理应事事以你为重,不该为了旁人而忽视你,更不该以小人之心揣度你,以为你是因吃阿绾的醋,才与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格外真诚,仿佛真的在为过往的疏忽而深深自责一般,便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也会忍不住信了他的真心。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看在我们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缓缓上移,从褚玉的肩头滑过脖颈,最后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指腹温热,动作轻柔,一如这七年来每一个温存的夜晚。
谢泽是个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的人。
他生得一副俊美皮囊,从小到大,凭这张脸收获了无数的优待与便利,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摆出这副诚恳深情的姿态,便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得住。
从前的褚玉,最是吃这一套,每次他这般温声哄劝,她便会红了脸颊,乖乖地服软。
谢泽满怀信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感受着脸颊上来自谢泽掌心的温热,褚玉眸光微动,心底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和悲凉。
前世,她在乡下庄子里,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曾经多么渴望他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像现在这样捧着她的脸,温声细语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告诉她他还在乎她。
可彼时的她于谢泽而言,不过是一颗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一个阻碍他和颜绾双宿双飞的累赘罢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弃了她,连她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不肯屈尊一见。
而如今,他却站在这里,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只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褚玉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秀眉微蹙,轻轻拂开谢泽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依旧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谢泽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褚玉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顺得像只猫儿一样的女子,如今竟硬得像块寒冰,任他如何软磨硬泡,都始终不为所动。
这还是他认识的褚玉吗?
谢泽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两声,借以掩饰脸上的慌乱。
“的确,”他缓缓开口,声音明显比先前虚了几分,“除了赔罪,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得同你商议。”
说到这,谢泽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只见他一脸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场,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昨日谢毅在濯春园中与他说的一番话,包括太子被幽禁东宫、内外消息皆被封锁、顾氏一族托谢毅在京中打探内情等等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
“……谢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太子殿下的提携,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事,我们谢家,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说罢,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满是恳切道:“我记得,你与卢贵人的妹妹卢蕊交情甚笃,如今卢贵人在宫中为妃,卢蕊又是她的亲妹,定然知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去跟卢蕊打听打听,问问太子殿下究竟出了何事,如此一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不是吗?”
话刚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你莫要多想,我今日来,是诚心向你赔罪的,并非为了此事,你千万不要误会。”
褚玉听着,心底又是一阵苦笑。
误会?她有什么可误会的?
前世早已经历过一遍,她怎会看不穿谢泽的这点伎俩?
褚玉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垂眸,像是在认真思索他方才的话。
堂中一时寂静,窗外的桂香随风飘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两人之间,却驱不散彼此间的疏离与试探。
半晌,褚玉终于缓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谢泽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谢泽,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我答应帮你去找阿蕊打探此事,但与之相对的,你也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