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一阵风自廊下穿掠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二人脚下的木地板上,更添几分萧瑟之感。
褚玉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谢泽对视着,眼底没有惊慌,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原来,谢泽能拿出的最后通牒,居然只是这个。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求全、隐忍退让、百般迁就,皆是因为舍不得他谢府的荣华富贵而做出的牺牲。
不然,他怎会以为,凭这样一句话,便能威胁得了自己?
褚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拉扯,缓缓开口道:“我们之间,当真要闹到这般地步吗?”
谢泽看着她那双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眸,心底忽然有些发慌。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不似活人的眼神,反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投进什么,都会被无声吞没,连半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承认,方才是一时上头,失了分寸,说了气话。
其实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便已生出几分悔意。
他的本意不过是逼褚玉服个软,乖乖跟他回府,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却变了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是谢家长子,是朝廷命官,断没有自己打自己脸的道理。
所以,谢泽只好继续强撑着那副冷硬的姿态,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也不想如此,都是你逼我的。”
褚玉苦笑一声,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真正的心寒,或许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像她这般,连争辩都懒得有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明明相距不过一丈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河。
檐下竹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褚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她语气稍顿,抬眸看向谢泽,目光真诚而坦然道:“我们和离吧。”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松弛,仿佛寻常与人闲谈一般。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与“和离”二字本身应有的重量极不相称,平淡到谢泽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
恰恰相反,褚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清了清嗓子,将音量略微抬高几分,语气坚定道:“我说,我们和离吧。”
谢泽怔在原地,宛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褚玉没有理会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往下说着,语调依旧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之间积了太多误会,我无力辩解,你也无意深究,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从此各安其生。”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了谢泽的心口上。
其实,褚玉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和离的事,她原本打算等准备周全些再提。
等她查到了亲骨肉的下落、等她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等她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再与谢泽摊牌。
她甚至在心里推敲过很多遍,要在什么样的时间和场合,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语气,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被谢泽这般步步紧逼着,话赶话地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可说出来后,她非但不觉得后悔,反倒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毕竟,和离是早晚要说的,早说与晚说,又有什么粉别?
此番提出和离,虽比她原本预想的要早了些,却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与谢泽置气。
何况,再过一个月,便是太子被废的日子。
届时朝堂震动,谢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提出和离,旁人恐怕只会以为她是怕被牵连受累,才会迫不及待地与谢家撇清干系,明哲保身的。
届时,她不仅会落得个薄情寡义、不忠不孝的骂名,还会连累父母的名声,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蒙羞。
没有人会在意她在谢家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人会关心她究竟为何要提出和离。
他们只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势利小人,纵有千般道理,也会被说得一无是处。
所以,和离之事,还是越早提了越好,也让谢泽有个心理准备,回去好好想想,这段婚姻,究竟还有什么维系下去的必要。
与此同时,谢泽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发抖,半晌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从未想过,褚玉会主动提出和离。
谢泽对褚玉的处境心知肚明。
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弟弟年少……若再没了谢家这座靠山,她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本以为,见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褚玉会害怕,会惶恐,会乖乖低头认错,会跟他一起回府。
毕竟,他一个没了娘家撑腰的女人,一旦离了谢家,又能去往何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惧色,反而还顺势提出了和离。
那可是和离!
是要上衙门备案,甚至要写入族谱,被全族人议论耻笑的和离!
一旦和离,他谢泽便会成为自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主动求去的朝廷命官。
届时,陛下会如何看他?旁人会如何想他?同僚会如何议论他?
此事关乎他的名声,他的仕途,还有谢家的颜面,她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轻易便说出口?
谢泽死死地盯着褚玉,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慌乱、一丝犹豫、一丝不舍,都好。
可是,没有。
她的目光依旧坦然,没有躲闪,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要与自己和离。
意识到这一点,谢泽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终是猛地一挥衣袖,气急败坏道:
“好,好得很!”
“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后悔!”
说罢,谢泽径直转身,再没看褚玉一眼,便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扬长而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近乎仓皇,仿佛在逃离什么般,步履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
谢泽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的余晖漫过檐角院墙,将目之所及的景致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然而谢泽却无心欣赏这满目的秋色。
只见他沉着脸走下马车,步履急促而沉重,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门房远远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首恭谨地退至一旁,连例行的问候都硬生生咽回了腹中。
谢泽迈开步子往府内走去,脑子里都是褚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这话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尖刺,搅得他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他需要寻个地方静一静。
可他还未转过垂花门,便看见一名小厮匆匆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少爷,老爷回来了,此刻正在濯春园的书房里等着少爷呢。”
谢泽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父亲回来了?
他记得,父亲此番奉旨前往江南督办水患,临行前说的是三月为期。
按照计划,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京。
可他却在今日回了京,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