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纸片压在炕柜夹层最里面,用一块旧布严严实实遮住,随后便若无其事去灶房,帮林兰香把饭菜端上了桌。
饭桌上她神色如常,吃了大半碗饭,没有半分失神异样。林兰香随口聊起今日连部的风波,她只淡淡应两句“听说了”,便轻巧把话题岔到司月近日的咳嗽上,不露半点心事。
可纸条上那行阴冷字句,早已刻在她心底,一个字都忘不掉。
写下纸条的人,分明知晓举报信与她脱不了干系,却既不当众拆穿,也不递交连部告发。对方根本没想过要把她推出去治罪,反倒像在她头顶悬了一把无声的刀,静静提醒她:你的把柄,攥在我手里。
这类暗处之人,无非两种心思,要么有所图谋,等着向她索求好处;要么刻意施压,逼得她心神不宁,先自乱阵脚主动露面。
苏云云在两种揣测间反复权衡,最终暂且将纸条之事按下。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收尾,容不得她分心。
便是那块她悄无声息种下伏笔的试验田。
这块半亩边角地,是数月前她借着作物换茬的由头,向管事讨来的。对外只说是想尝试新的深翻套种法,错开作物生长周期,节省水肥。管事当时只当她闲来无事瞎琢磨,没放在心上,随手便划给了她,还笑着说种坏了无需公家担责。苏云云要的,本就是这份无人深究的宽松。
她所用的法子,远不止嘴上说的粗浅农学道理。随身吊坠的储物空间自带锁鲜养性之效,她摸索许久才发现,从空间取出的种子,活性远超普通储存粮种,萌发率极高,扎根长势也格外旺盛。她悄悄将空间良种与普通种子掺拌播种,外表看不出分毫差异,出苗长势却远远甩开旁边的普通地块。
至于套种间距、深翻时机,皆是她前世在医院值夜班时,翻看农业杂志文献记下的专业数据。谁也不曾想到,那些随手记下的零碎知识,竟在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春耕总结会设在连队晒谷场旁的临时台子上。连长照例先宣读上级指示,随后由各队依次上报收成数据。
当苏云云那块试验田的亩产数字被念出时,台下瞬间一静,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连长连忙让人重新复核两遍数据,两名兵团下来的技术员径直走到田埂,蹲身细细查看,又特意在田间三处不同位置取了土样比对。
苏云云立在人群队列里,神色平静,不主动邀功,只静静等着技术员发问。
技术员接连抛出三个问题:深翻土层深度、套种间距的选取依据、追肥最佳时机。苏云云从容答完前两个,说到第三个时,年长的技术员忽然开口打断:“你这套追肥判断,和省里推广的标准教法不一样,可实际长势效果反倒更好,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苏云云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我观察本地土质许久,这边土壤偏碱性,保肥锁肥能力远不如南边平原。所以追肥不能死按节气来,得跟着气温走势定,等地温稳定下来,肥力才能被根系彻底吸收。若是追肥过早,养分多半都耗在疯长杂草上了。”
技术员闻言,立刻把这番见解认真记在笔记本上。
总结会落幕,生产技术标兵名单当众宣读,苏云云赫然在列,也是全连唯一获此荣誉的女子。会后连长单独将她叫进连部,态度早已没了往日的敷衍疏离,语气郑重了几分,直接问她后续有什么规划。
苏云云早有腹稿:“半亩试验田的数据太过局限,容易受地形、水肥分布影响,难免有偶然性。若是明年能扩种到三亩以上,多设几块对照地块,数据才算扎实可信。到时候整理成报告往上递交,咱们连队也能多出一份可推广的生产经验。”
连长听见“往上递报告”几个字,眼神顿时松动,立刻追问她需要什么支持。
“扩种试验田耗力不小,前期深翻、调土、整垄,不是我一人能撑下来的。”苏云云语气恳切,“想借司景帮衬两三个月,错过眼下春耕关键期,就得再等一年。采石场的活计我知晓紧要,只占用农忙这阵子。”
连长神色微沉,没有当场应允,也没有直接回绝,只说要仔细斟酌一番。
事情在次日便有了定论。清晨采石场点名时,工头直接把司景划出工名单,只说是上面安排,让他暂且配合连队农业试验,诸事听从苏云云安排即可。
司景傍晚回到院子,没有追问其中缘由,只简洁开口:“要怎么干,你只管说。”
苏云云细细跟他讲了深翻区域、整地规划和每日进度,司景听完,二话不说拎起铁锹便往田里去。
待到田埂上只剩两人独处,四下无人,苏云云才把收到匿名纸条的事全盘托出。不添主观揣测,不夸大事态,只原原本本把经过告知司景。
司景停下手里的活,将铁锹稳稳插进泥土,沉声问:“你怎么看这人的来路?”
“目的暂且摸不透,但有一点能确定。”苏云云冷静分析,“绝不会是核查组的人。他们办事有正规盘问流程,没必要用这种暗处递纸条、私下施压的手段。”
司景点头了然,没再多言语,弯腰重新埋头翻整土地。
安稳日子只过了三天,意料之外的新麻烦,骤然找上门。
那日苏云云去菜地查看深翻进度,路过粮食晾晒区时,正巧撞见翻晒谷物的王老栓。王老栓左右环顾无人,悄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有件隐秘事要跟她讲。
王老栓缓缓开口,道出了那日去邻县送东西后,没跟她提起的隐秘细节。
他按苏云云的嘱咐,把裹着旧报纸的物件送到邻县,交给范先生那位供销社的旧交,交割完毕便动身返程,这些苏云云都知道。
唯独返程途中一桩怪事,他一直藏在心里没说。
那日行至两县交界的偏僻土路,迎面驶来一辆陌生小车。车上下来几人他虽不认得,可车中堆放的一摞文件袋,却让他格外留意。文件袋封口处盖着专属印章,样式规整正式,分明是上级机关公文专用的印鉴。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公务出行,没往深处想。可今早在连部门外路过时,一眼瞥见院里停着另一辆公车,虽不是那日路上所见的那一辆,但车门上的标识纹路,一模一样。
王老栓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动谷堆,不再多言。
苏云云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沉,静静梳理着其中的时间线。
王老栓偶遇带公文袋的公车,是在她托人寄出举报信的第二天,比兵团纪委派来清查的人马,早了整整一周。
这就意味着,那辆带着官方标识的车、那摞机密文件袋,根本不是因她的举报信而来。早在她动笔写举报信之前,暗处的人就已经朝着连队这边布局动身了。
有人,比她更早一步,盯上了连队这条灰色利益链。
苏云云把这条隐秘线索默默记在心底,谢过王老栓,转身往试验田走去。
远远望见田埂上埋头翻地的司景,他也抬眸看向她,眼神沉静,不问不语。苏云云走过去,蹲下身假意查看土层深浅,将心绪暂且压下,先把眼前的田地进度核对妥当。
起身时,几片枯叶被北风卷落在田垄上,风带着山野的凉意扑面而来。
陈继川下月要来连队视察的日期,至今还没敲定。可那辆提前现身的公务车、来路不明的机密文件、潜藏在暗处早已布局的神秘人……苏云云忽然彻底醒悟。
整件事从来都不是连队内部郑干事、副连长几人的贪腐纠葛那么简单。
外面早已有人布好了盘根错节的局,她一时冲动甩出的匿名举报信,不过是恰好撞进了这盘棋局里。往后她要应对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看得见的几个人、几件事,而是藏在层层迷雾背后,更深、更难揣测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