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差人来问晚膳时，小川儿也恰好来回话，道是皇上晚间事务缠身，不回来用膳了。
皇上不回来，卫菡也吃不下多少，便叫熬了点咸口的粥来垫垫就是，昨儿夜里海雁帮她擦洗时，说她腰身胖了些许，卫菡简直如临大敌，只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美食能入口了。
小川儿刚走，魏延便来了，海雁进来通传时暗道：这时间赶来，小少爷莫非是掐着饭点来的？
卫菡没理由不让他进来，魏延今晚，也确实是空着肚子来的。
一瞧桌上只有一盆粥，他足愣了三秒，随即说：“阿姐今晚就吃这个吗？”
阿姐，叫的真亲热，卫菡心里哼了一声，面上还是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温温柔柔的说：“每晚如此，不过我一人，晚膳备多了倒是浪费。”
魏延沉默了，他再如何节省，郡学里也会保障一日一餐有三菜一汤，大启在天启帝手中，初期虽算不上顶格的富足，但也不会差到堂堂贵妃晚间只用粥食来果腹。
他可记得以前看的史书记载，慧敏皇贵妃在世时，非玉碟玉碗不用，每餐不得少于四荤四素两汤菜，据说她身姿苗条，体格纤细，每一餐分明用不到这般多，每道菜也不过尝上一口便罢了筷，浪费之举令人发指，也是整个天启帝后宫里的独一份儿了。
可亲闻不如亲见，他今儿可是亲眼见到的，元贵妃哪里是史书上记载的那般浪费不堪呢？
此话他只在心里想想，若是叫卫菡听到了，定会喷他一脸，并好好请教一番，这般离谱的记载，他是在哪篇野史里看到的，莫非是那种夹带私货的《讨魏贵妃书》里的？
便是历史上的慧敏皇贵妃名声再如何恶臭，咱也得实事求是不能刻意抹黑吧？
每餐四荤四素两汤菜？且去问问，天启帝是否每日都是这个标准？
那个富足的朝代，虽说不愁吃喝，但也绝不崇尚奢靡浪费之举，慧敏皇贵妃再娇蛮，在这种事情上也不会越了皇帝的行事上去，她只是过度高傲，又不是傻。
看他沉默，卫菡对海雁说：“吩咐下去，这粥食是我单要的，下面的人操劳一日，便按平日的标准来做，晚间吃饱些，方对得起这一日的辛苦。”
海雁有些纳闷儿，每日都是如此，娘娘今日怎还特意说一嘴呢？她有个好，虽不懂，但娘娘吩咐的她照做不问。
魏延头越垂越低，他好像还记得，慧敏皇贵妃苛待下人的那些事儿。
看着他的反应，卫菡勾了勾唇角，慢悠悠的说：“再添副碗筷来。”
待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魏延面前，卫菡方问他：“你晚上用过饭吗？这粥我夜里用一顿尚可，你是男子，又在长身体，若是不够，再叫厨房做几个菜来。”
魏延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连连点头，忙说：“够的够的。”
“千万别和姐客气，你也是，下回来，早些说一声，阿姐让人做你喜欢吃的。”
魏延简直无地自容，羞愧到肚子里虽空空如也，此刻也不觉得饿了，埋着头在碗里嘬着粥。
一碗下肚，肚子里扎实些了，魏延才抬头看卫菡，见她也差不多一碗见底，还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就有些发怔。
“阿姐……”
“嗯？”
“您这粥真不错，我还想要一碗。”
好想哭，一碗粥真的很难饱腹，他今儿个还是中午吃了一顿，一直到现在，连个填嘴儿的小零食都没有。
卫菡笑笑，端过他的碗又给盛了一碗：“有的，剩下的都是你的，我吃饱了。”
粥里有咸菜、皮蛋、瘦肉，滋味儿不错，确实很开胃，魏延吃了三大碗，他觉着自己不是吃饱了，是喝饱了。
饭过，魏延也张的开嘴了，他觉得，阿姐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回避，这事儿不说清楚，以后就会成为横在姐弟二人之间的一根刺，她若真是那不堪的元贵妃，魏延觉着大义灭亲，避亲不认也不算什么，但她不是传闻那般，且还是个好人，那他就该为自己的先入为主，与六亲不认的行为向她好生道个歉了。
“阿姐……”
卫菡刚好起身，看他一脸“我有话要说的”样子，说道：“有什么事咱边走边说罢，正好消消食。”
魏延摸了下肚子，就这点儿水货还用得着消食？但身体还是很听话的跟着起来，同她一起往外走。
夜间，街面上人影晃动，他们没往闹市区去，择了那人影稀疏的僻静地儿去。
一路上都没有合适的开口机会，走的越久，反倒叫魏延踌躇起来。
“……阿姐。”
“嗯？”
“您走的真快。”
卫菡气笑了，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笑的一脸讨好，终于停了下来，留了个气口，然后说：“魏延，我这样叫你，会觉得陌生吗？”
“啊？不…不陌生啊。”
“那好，魏延，我问你，你个大男子汉，这话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魏延呆住了，怔怔的看着卫菡。
“你原本来找我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魏延心头狠狠跳动着，他长舒一口气，才摇着头，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想和阿姐道歉，前些日子阿姐几次来找，我都借口不见，我说我忙是真的，但我避着不见也是真的。”
见他坦诚，卫菡长长的出了口气，看他两眼，继续往前走。
魏延亦趋亦步的跟在她后面，接着说道：“我承认，我是有些怕，外头那样传，我不敢信我的姐姐会是那般品行之人，可我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万一您真是……我什么都做不得，只能远离了。”
“就像你醒来以后，为了避免祸端，远离魏家那般，是吗？”冷不丁的，卫菡冒出了这么句。
魏延僵住，眼神慌张的看着她，什么叫为了避免祸端，这话听着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大桥上，桥下流水，一排黄色小鸡从这头游到那头，岸边住户人家在吆喝回笼。
卫菡驻足，看着桥下流水，听到他说：“什么避祸……听得我糊涂了，我是魏家儿，又如何能远离魏家呢？”
卫菡听得笑了，她双臂放在护栏上，感受着河风的清凉，目光在那群生物上顿了几息，忽而间想到什么，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朝他招招手，说：“你过来看看。”
魏延便如她一般，临河下望，随后不解的问：“看什么呢阿姐？”
“看看这副景象，有没有想到什么？”
魏延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菡没指望他说，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魏延蹙眉：“可是阿姐，这分明是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