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彰走在前，游念跟在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移动，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贺彰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他的步伐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节奏。
游念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脚步有些乱，时快时慢。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保持沉默，只有路上偶尔遇到士兵看见贺彰，脚跟并拢，抬手行礼的声音。
贺彰的办公室跟他人一样。
没有鲜亮的装饰色彩，只有极简的装修。
灰白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贺彰走到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帽子，放在桌角，然后双手交叉，看着游念。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墙上的钟在走。
游念站在办公桌前，心跳宛如擂鼓，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她不知道贺彰会说什么——
是问“你就是兔子女士”、“你为什么要隐瞒性别”。
还是直接叫人来把她带走。
在忐忑不安中，她咬了咬牙，决定先开口解释。
但贺彰又打断了她：“我不是要训你。只是希望你做事之前先考虑好后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游念的脸颊一下变得火辣辣。
之前她还跟新兵一队的人说“要遵守纪律”，结果自己转头就去爬墙头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
“我知道错了。”
她低垂着头，从贺彰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和头顶小巧的发旋，像一颗被压低的麦穗。
她的肩膀微微收着，浑身上下写着拘谨和小心翼翼，像是在等待一场不知轻重的审判。
那是在兔子女士身上永远不会出现的情绪。
在虚拟世界中，他是病人，她是医生，她坐在他面前时的姿态是放松的、平视的，带着一点从来没说出口的“你得听我的”的理直气壮。
而现在，他们是上下属。
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像一棵刚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苗，根还没有扎稳。
贺彰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想要抬起手，又按住了。
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这次是我，可以不罚你。下次是其他人呢？”
游念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三指并拢举起在脸侧，认真道：“元帅，我保证下次——”
贺彰的眸光很深，仿佛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无数暗流。
游念的声音顿了一下，思绪转了个弯，“这次”真的指的是违反纪律吗？
如果是指虚拟世界的兔子女士。
那么贺彰这是会为自己保守秘密的意思吗？
她看向贺彰的眼神中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疑惑和确认，像是在等待一个无声的回答。
贺彰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弧度并不足以成为一个笑，但冷峻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抬起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掌心很宽，手指很长，掌心的温度透过军装的布料传过来，温热而沉稳。
他轻轻往外一推，力道不大，却像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做好准备之前，保护好你的秘密。”
他说：“去吧。”
游念顺着那股力道后退了半步，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脚步很慢，表情中带着迷茫——她习惯了在暴露之后作出解释，因为自己欺骗在先，也需要他们为自己保守秘密。
可贺彰什么都不问，甚至不戳破。
他当初发现自己与兔子女士匹配度极高的时候，明明就毫不犹豫提出了结婚。
现在自己暴露了，还就在他的地盘里，他居然什么也不做。
走廊里迎面走来了一位长官，游念的脚步顿住，对她行了个礼，长官点了点头，与她擦肩而过，走向元帅办公室。
游念没有继续往前走，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除了值夜班的应急办公室亮着灯，整个指挥中心只有元帅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扇门半开着，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分隔了两个世界。
她紧紧抿着唇，在长官惊讶的视线中，小跑着回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贺彰的声音。
游念推开门，没有进入，只是站在门口，弯下腰，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元帅！”
她的声音清亮，像是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
然后，她飞快地直起身，转身将门口让给走过来的那位长官。
关中将看着兔子般跑走的身影，眉头挑了一下，走进办公室，随手带上门，看向贺彰。
她问：“他就是你很看好的那个游念？”
贺彰“嗯”了一声，目光从门口将将收回：“莽莽撞撞的。”
关中将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像涟漪一样荡开：“刚二十的年纪，非要像你一样老成么？”
她要汇报的不是什么紧急的事，还有心思八卦。
“你和你的小伴侣进展怎么样？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贺彰顿了一下：“她年纪也小，我们不合适。”
关中将有些意外，还想多问两句，但贺彰的语气里有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
她只好放弃追问，转而说起自己过来要汇报的公务。
“星盗联盟看似坚不可破，实则有两家暗中投诚，希望坐下来谈一谈。”
她的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没什么好谈的。”
“我们没有资格替丧命在他们手里的联邦公民原谅他们。”
“但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我认为可以先答应下来，同时派人去摸清他们的底细。”
贺彰点头：“按你的判断来。”
关中将带上门离开，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贺彰低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但看着看着，手指婆娑着纸页的边角，出了神。
作为兔子女士，她是安静的、专注的、只属于他的安抚师。
她的精神力温柔而精确，让他感受到唯一的放松。
作为游念，她是打破性别常理、以极稳定的精神力飞速进步、用极短的时间晋升A级、前途无量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