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川星深夜的星船港跟白天一样人来人往。
白色灯光从高挑的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咕噜声。
游念取出寄存在这里的行李，一个常见品牌黑色的崭新行李箱，两天前，它还在公寓附近的超市货架上。
而那时，她就在计划离开了。
自助售票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晰。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便选了一个目的地。
中央星域之外，位于西南星域，没有名字只有代号Z11的星球，便是她为林念念选定的终点。
那也是最近的一艘星船，很快检票起飞。
窗外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只有偶尔划过的星光像被风吹散的碎银。
游念靠在座椅上，打开林念念的社交账号。
先向联邦科学院附属医院发送辞职信，措辞客气，理由模糊，感谢培养。
然后告诉相处时间不长的同事们自己回老家了。
应不染和陆行林那边说的是实情，目的达成，这个身份不用了。
不用多解释，他们看得懂。
最后是风肆然。
她指尖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敲了几个字：
“合作愉快，别找我。”
虽然有点像利用完就丢的渣女，但这是非常有必要的，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多一个风肆然。
一连串的消息发完，没有收到回复。
游念非常满意，不枉她特意挑了个凌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间，少了质问。
然后果断注销账号。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在白色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蒸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在淋浴间外的空气中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风肆然关了水，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侧，另一条搭在头顶，擦了两下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
他拿起终端，看到一条特别关注的消息躺在最上面。
“合作愉快，别找我。”
冷漠，决绝。
风肆然手掌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力气大到像是要把终端捏碎。
暗红色的眸子里掀起风暴，瞳孔缩了一下，又猛地放大。
他盯着那六个字，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蒸汽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他锁骨上方凝成一粒水珠，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就那么讨厌他吗？
目的达成就跑，连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他反手拨通了林念念的号码。
嘟、嘟、嘟……三声过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响，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空气。
风肆然的牙关咬紧了，下颌绷成一道锐利的线。他眼底血丝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别找？死都不可能。
他果断翻找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找到游念的名字，拨了出去。
至于去林念念的公寓？
那个雌性敢给他发这样的消息，指定已经不在安川星了。
“风少，有——”游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困倦，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吵醒，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风肆然声音又冷又硬，像一柄刀刺出。
“林念念去哪了？”
…………
Z11星球是一颗很小的星球，星船港也很简陋。
头顶的灯是白炽灯，有一盏在闪，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没有什么人来往。
游念混在为数不多的乘客里下了星船，低着头，脚步很快，跟着前面的两个人拐进了卫生间。
这颗小星球很混乱，离开星船港之后很难被查到行踪，不会有人再找到林念念。
她擦掉脸上的淡妆，摘下假发，换上方便舒适的衣服，调整伪装道具，看着镜子中的人变回那个莱蒙顿学生游念，自语道：“还是这样比较习惯啊。”
终端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人的名字在黑暗中跳动着。
游念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清了清嗓子，捏出一个被吵醒的困倦声音，接通了电话。
“林念念去哪了？”对面没有任何含糊，审问一般。
游念顿了顿，茫然反问：“林念念是谁？”
风肆然的嗓音冷得更深了：“继续装。”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小三”一样的嘲讽，像是一个被绿了的人在质问不忠的伴侣。
游念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大晚上发什么疯。不过——雌性都是多情又烂漫的，受不了你这种性格跑了也很正常。”
她的语气故意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那轻飘飘的尾音里藏着刺。
风肆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个雌性？”
游念“呵”了一声，反问：“这名字难道是个雄性吗？”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上次发疯问我要人，我可还记得呢。”
风肆然咬了咬牙：“别装傻。她在附属医院上班，你还来这里找过她。”
游念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放假就回家了，没出去过。”
说完，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游念瞪着终端上风肆然的名字，翻了个白眼。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果断跑路，而是当面告别，很有可能根本就离不开。
不就是给他做了三次安抚么，至于这么执着吗？
她嘶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自言自语道：“坏了，风肆然会不会把我的野路子安抚法透露出去？”
这次安抚，四个人都没有失忆断片，回头仔细想想肯定能发现。
对其他人，她很有自信，他们不会随便对别人说。
对风肆然……她顿了顿，嗯，说了也没关系，反正林念念已经不存在了。
另一边，风肆然拿着终端，陷入了安静，但无形的压抑的情绪不断膨胀，许久，一声轻笑。
“游念，我会找到她的。”
那个兔子一样胆小的跟班，敢一而再再而三违逆他，却不敢自己报复秦桑。
凭什么还能拥有他求而不得的人？
他会找到她。
把她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