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平躺在矿洞干燥的地面上,红色外套鲜艳刺目,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脖颈处一道清晰勒痕,整齐匀称,没有丝毫反抗造成的撕扯痕迹。
最诡异的是她的双眼,微微闭合,面容安详,完全没有前三具尸体那种极致恐惧的模样。
“我检测过她体内的应激激素水平,极低。”
沈慕悠垂下眼眸:
“正常被强行杀害的人,肾上腺素会飙升到极值,但她……更像是在平静状态下,生命逐渐停止。”
黎梓俊眉头紧锁:“催眠?还是药物控制?”
“都不是。”沈慕悠摇头,“没有药物残留,没有催眠痕迹。我只能说,她的死亡状态,不像是‘被杀’,更像是……‘顺应’。”
顺应。
两个字,让整个矿洞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阿九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蹲在离尸体一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轻轻嗅着空气。
“我闻到了怨念的味道。”阿九继续道:“似乎死的时候太不甘心,太委屈,又太怕被忘掉,所以聚在一起,一遍遍重复自己死的时候的样子。”
黎梓俊的身体猛地一僵。
作为刑警,他坚信证据、逻辑、科学。
可第四具尸体的反常,再加上之前姑获鸟、石头沟的种种经历,让他那句“封建迷信”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逸风这时走进矿洞,环视一周。
“我倒是听闻《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记载: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其所降处,必有怨念。后世演化为鬼车、姑获鸟之属,夜飞昼隐,衣毛为鸟,失地为魂,有功被弃,含冤不散。”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似乎有档案记载,三十年前,这片矿区就出现过‘深夜大鸟掠过’的目击记录。”
季逸风半开玩笑笑着说:
“这么看来,你们说这会不会不是变态杀人狂,而是九凤怨念聚合体?”
黎梓俊的呼吸骤然一滞。
叶羽裳看蹙眉深思,又看向地上的红衣尸体,心中忽然有个猜想。
衣毛为鸟。
红衣,就是它的羽毛。
夜飞昼隐。
所有死者,都死于深夜。
有功被弃,含冤不散。
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阿九冲她点了点头。
“岔路尽头,有一个暗洞。”季逸风忽然道:“里面,或许藏着其他秘密。”
黎梓俊不再犹豫,一挥手:“带人,跟我过去!”
矿洞岔路狭窄崎岖,越往里走,阴冷气息越重。
走到尽头,一面碎石封堵的岩壁挡住去路,表面看似天然塌方,实则边缘整齐,明显被人刻意封堵。
警员们立刻动手清理碎石,没过多久,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显露出来。
一股混杂着腥气与陈旧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季逸风举起强光手电,光柱探入洞内。
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洞壁四周,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外套。
新旧不一,款式各异,层层叠叠,如同一片血色的森林。
最顶端的一件,与地上死者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这是?!”
“每一件,或许都是一次死亡重演。”
季逸风眉头紧皱,他小声道:
“衣毛为鸟,红衣作羽。它根本不是在杀人,是在找替身,一遍一遍,重复自己死的那一刻。”
阿九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红衣,鼻尖微动。
“她被困住了。”少年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一针见血道:
“她或许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又或许根本没人会记得她。”
叶羽裳缓步走入暗洞,指尖轻轻拂过一件早已褪色的红外套。
布料腐朽,一碰便簌簌落下碎末。
她心口骤然一紧。
这么多件……
“查矿区失踪人口。”叶羽裳回头,目光笃定,“近十年,穿红衣、深夜失踪、与矿区相关、女性。”
黎梓俊立刻对讲下令:“立刻查矿区近十年失踪人口,重点女性,教师、职工、外来人员,全部筛一遍!”
不过片刻,黎梓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份泛黄的电子档案跳了出来。
照片上,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外套,站在矿区小学门口,眉眼温柔,笑得干净明亮。
“苏红玉?”季逸风念出这个名字,“我似乎有印象,八年前,矿区小学唯一的女教师,深夜失踪,上报为‘离家出走’,无立案、无搜寻、无下文,草草结案。”
黎梓俊脑中轰然一响。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
季逸风也凑过来看,“丈夫是矿区矿工,有家暴史。”他念出档案信息,“苏红玉发现丈夫勾结矿主非法采矿,掌握证据,扬言要报警。不久后,她失踪。”
叶羽裳心口一沉。
有功被弃,含冤不散。
《山海经》的记载,与现实完全重合。
九凤本是神鸟,护佑一方,却因功高被弃,含恨化怨;苏红玉本是良师,守护学生,揭发罪恶,却被最亲之人杀害,被整个世界遗忘。
“她丈夫呢?”黎梓俊声音发紧。
“三年前,死于矿难。”季逸风抬眼,语气冰冷,“矿主,至今仍在矿区。”
一句话,道尽八年荒凉。
真凶早已惨死,帮凶依旧逍遥。
而含冤而死的她,却被困在这片废土之上,一遍遍重复死亡,又继续作恶,沦为世人眼中的“红衣杀人魔”。
“找到她的遗骨。”叶羽裳转过身。
阿九忽然抬眸,看向暗洞更深处,那是一条被杂物堵住的窄道。“在里面。”
他语气肯定,“味道最浓。”
警员立刻上前清理杂物,灰尘四起,呛得人不住咳嗽。
几分钟后,窄道打通,一间狭小破败的废弃工具间出现在眼前。
而在角落——一具蜷缩的骸骨,静静躺在那里。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