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叶辰逸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听到敲门声,锅铲差点掉地上。
他关小火去开门,门口站着黎梓俊,警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塑料袋。
“叶先生,我来接羽裳。”
叶辰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三分。
“黎警官,你单位是六点上班还是你不睡觉?”
“今天调休。”
“调休用来陪我妹妹看狼?”
黎梓俊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她帮过那个案子,应该见证放归。”
叶辰逸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
警服熨过,皮鞋擦过,头发刚洗过。
他侧身让开,“进来坐。她还在洗漱。”
黎梓俊站在玄关没有动,“不用,我在门口等。”
“进来。”
黎梓俊进去了。
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叶辰逸把煎蛋盛出来,又煎了一个,溏心,边缘微焦。
他把两个蛋分别盖在两碗米饭上,一碗推到黎梓俊面前。
“我不...”
“我妹妹要吃的。你也得吃。不然她吃着,你看着,她吃不下去。”
黎梓俊拿起筷子。
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流出来,蘸着米饭。
他顿了一下,“好吃。”
“那当然。”叶辰逸坐下来吃自己那碗,“我做了六年早饭。”
叶羽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哥和黎警官对坐在餐桌两边。
每人面前一碗溏心煎蛋盖饭,安安静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哥,你们在干嘛?”
“吃早饭。”叶辰逸头也不抬,“黎警官六点就来敲门了,不能让人家饿着。”
黎梓俊的筷子停了一下,“是六点零三分。”
叶辰逸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零三分,记这么清楚。”
黎梓俊的耳朵彻底红了。
出门时叶辰逸靠在门框上,看着叶羽裳坐进警车副驾驶。
黎梓俊给她开车门,等她坐好才绕回驾驶座。
叶辰逸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黎梓俊摇下车窗。
“三个条件。她跟你说了?”
“说了。手机畅通,不离开视线,不单独进山。”
“还有一条她没跟你说。”叶辰逸弯下腰,手臂搭在车窗上,“她回来的时候,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找你。”
黎梓俊看着他。“不会少。”
叶辰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直起身拍了拍车顶。
“走吧。再不走赶上早高峰了。”
警车驶出小区。
叶辰逸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手机给叶羽裳发了条消息:
豆浆不放糖。
那家店的油条凉了会硬,趁热吃。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
厨房水池里还泡着三个碗。
出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黎梓俊开车一看就是老司机,变道必打灯,遇到黄灯就停。
车载音响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石头沟案件的后续...主犯已落网,七名被拐女性全部安全返乡,涉案偷猎团伙正在追捕中。
他没有提涉案的偷猎团伙还在追捕中,也没有提什么上游买家。
那些是案子的事,案子的事不该对她说。
叶羽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头狼那晚在山坡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带着狼群堵住了村口。
它不需要知道她是谁,她也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
车子驶入山区,水泥路变成碎石路。
黎梓俊放慢了车速。
“你哥昨晚发了很长的微信。”
“三条?”
“不止。最后一条是,‘那你也得跟着。她要是摔一跤,我找你。’”
叶羽裳忍不住弯起嘴角。
石头沟村口,林业局的车已经到了。
灰狼被关在铁笼里,趴在笼底,左前腿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粉色的新肉。
它看到叶羽裳下车,耳朵动了动。
叶羽裳走过去。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在十几米外做放归前的最后检查,没有人注意这边。
她在笼子前蹲下来,没有靠太近,没有伸手,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灰狼的鼻子动了动,幽绿的眼睛看着她。
片刻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打开笼门。
灰狼缓缓站起,三条腿撑着身体,受伤的那条前腿悬在空中,站得很稳。
它走出笼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灰白色的毛发上。然后它向山林走去。
走了几步,它停下来。
不是看叶羽裳。
是看黎梓俊。
那个穿着警服、站在人群边缘、从始至终没有上前打扰的年轻警察。
灰狼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前腿微微弯曲,像是致敬。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头狼的声音,在迎接族人回家。
黎梓俊站在原地,看着灰狼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只狼,最后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叶羽裳没有回答。
只是蹲下身,把地上那根被灰狼尾巴扫过的松枝捡起来,放进纸袋里。
回程路上,黎梓俊比来时更沉默了。
车开得很慢,像在故意延长这段路程。
“我爸牺牲那年,我在他遗物里发现一本笔记。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又看见那个孩子了。
毒贩的儿子,十二岁,在巷子里被三条狼狗围着。
我把他拉出来了。
同事说我不该暴露,不值得。
但我当警察不是为了只保护好人。
坏人也是人,坏人的孩子不是坏人。”
叶羽裳看着他。
“那本笔记我看了很多遍。每次遇到分不清该恨谁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车子驶出山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叶羽裳有些讶然:“黎警官,你今天似乎...话有点多。”
眼前这个人类沉着冷静,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么多话。
她抿抿唇,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妥,继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
“嗯,我明白。”
叶羽裳轻声道:“黎警官,以后有什么还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做你的聆听者。”
“好。”黎梓俊把叶羽裳送到小区门口,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
“林业局的人给的,感觉你挺关注这件事,也很喜欢野生动物,这是穿山甲救助站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份资料。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他停了一下,“纸袋里有我的电话。”
? ?石头沟村口,林业局的车已经到了。
?
灰狼被关在铁笼里,趴在笼底,左前腿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粉色的新肉。
?
它看到叶羽裳下车,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笼底。
?
叶羽裳蹲在笼子前。
?
【人类,你来了。】
?
“答应过你的。”
?
【那根松枝收到了吗?】
?
“收到了。插在水杯里,还绿着。”
?
灰狼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
【那是石头沟山上最老的一棵松树。我小时候在那棵树下出生。送你松枝,是让你记得这片山。】
?
“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