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的院门还开着,灶房里的灯光透出来,一片祥和温暖。
刘桂兰正在给乔安做鞋,抬头看到乔娜娜牵着张小草走进来,目光在一行人脸上扫过,什么都没说,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又拿了几个干净的碗,倒了几碗红糖水,塞到每个人手里。
“喝口水,暖暖身子。”刘桂兰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问缘由的关心,让张小草的眼泪差点崩不住。
乔志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烟袋,看了一眼马成,又看了一眼肖怀瑾,点了点头。
事早已经听村子里的人说了,张小草的事,他觉得肖怀瑾和乔娜娜做得对。
锅里的红薯粥还温着,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几个杂粮馒头。
乔志远把饭菜端上桌,摆了五副碗筷,说了一句。
“先吃饭。”
张小草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也就只有这样的父母,才会教出乔娜娜这样温暖善良的人。
“今晚就好好休息,我去把乔安的房间收拾收拾,小花和小草先去洗澡,晚上你们就跟娜娜一起挤挤,女婿你跟这位同志,在乔安的房间凑合一晚。”刘桂兰短短几息就安排好了。
“妈,谢谢。”乔娜娜走到刘桂兰的身旁抱住她。
谢谢她不问缘由支持她。
刘桂兰没说什么,拍了拍乔娜娜的手,眼底是“你放心我都明白”的理解。
灶房里的水已经烧好了,一锅一锅地烧着,乔志远一桶一桶地提到浴室门口,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了。
张小草带着张小花去洗澡的时候,乔娜娜坐在院子里等着。
屋里传出来哗哗的水声,以及张小花偶尔带着笑意的惊呼。
“姐,水是热的!”
“姐,这个肥皂好香!”
“姐,毛巾是新的!”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听着张小花活泼的话,嘴角弯了一下。
张小草和张小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张小草的头发擦得半干,披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身上穿着乔娜娜的旧衣服。
张小花的头发被姐姐扎成了两条小辫子,衣服有些大,被张小草绑了个结,挂在身上像个小大人。
可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的笑容。
乔娜娜站起来,朝她们笑道。
“走,进屋。”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张小花被安排在中间。
乔娜娜怕张小花换地方睡不习惯,今天又遭受了这样一场惊吓,有熟悉的人挨着会好一些。
果然,张小花躺下以后,左边是姐姐,右边是乔娜娜,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她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地放松下来。
张小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边是已经安心熟睡过去的张小花,只要能跟张小草在一起,张小花就能安心。
“娜娜姐。”
“嗯?”
“谢谢。”
两个字,不华丽,不煽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包含她对乔娜娜的千言万语。
乔娜娜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越过张小花,轻轻拍了拍张小草。
“以后都是坦途,那些苦日子,过去了。”乔娜娜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张小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乔娜娜嘴角弯着,闭上了眼睛。
肖怀瑾和马成躺在乔安的床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
“肖团。”马成的声音有些闷。
“嗯。”肖怀瑾慵懒的应了声。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我救了她妹妹,才说要嫁给我的?”马成的语气里带着犹豫,不知道自己这样接受对不对。“她是为了报答我,这样……好吗?”
肖怀瑾好笑道。
“你一个大男人,磨叽什么?”
“不管她是不是报答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媳妇,男人疼自己媳妇,慢慢不就有感情了,媳妇是你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肖怀瑾的话让马成一怔。
很有道理的样子。
“媳妇就是用来疼的,你管那些杂七杂八的干什么,重要吗?就问你要媳妇不要,有了媳妇,你对她好,她还会跑吗?会想着别的男人吗?怎么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好好对待你媳妇,做一个男人该做的,剩下的,该有的自然就有了。”
肖怀瑾的话虽然糙,却很合理。
马成点头。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姑娘主动说要嫁给我。”这种震撼让马成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新鲜又刺激。
肖怀瑾弯了弯嘴角,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乔娜娜就醒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张小草和张小花。
乔娜娜给她们掖了掖被子,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刘桂兰还没起来,整个院子很安静。
乔娜娜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凉凉的,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拂过她的脸。
站在院门外的那棵枣树下,看着远处天边慢慢亮起来的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浅金色绸缎,把整个天空一点一点地铺满。
难得享受这样的日出美景,乔娜娜心里愉悦,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妈。”
乔娜娜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听了整整二十五年。
刚嫁进程家的时候,这个声音叫她“妈”叫得又甜又脆,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捡到了宝。
后来,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疏离,像一把慢慢生锈的刀,不再锋利但割起人来钝刀子拉肉,更疼。
乔娜娜慢慢转过头。
程豪离她不到三米远。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蓝布衫,衣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瘦得像柴棍似的小臂,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鞋头,大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沾着泥。
程豪的头发长了,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显然没有睡好。
站在晨光里,整个人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