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卫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弯腰在牢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又蹲下来，凑近温烽：“烽弟，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温烽看他一眼：“说吧。”
佟卫星犹豫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关于令娆的事。”
温令娆。
温烽的妹妹。
温烽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凝。
他入狱这几日，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最担心的就是家里的情况。
父亲是卫国大将军，母亲是长公主，身份摆在那里，一般人动不了他们。可妹妹令娆不一样。
她是温家最小的孩子，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又烈，最受不得委屈。
温烽问道：“令娆怎么了？她没出什么事吧？”
佟卫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妹妹妹她，出息了。”
温烽一怔：“什么意思？”
佟卫星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地讲。
“你入狱之前，长宁侯府被灭的事情你知道吧？”
佟卫星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叹：“长宁侯府私通敌国，满门被抄，连根拔起，一个都没剩下。”
温烽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私通敌国？”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姑娘，怎么查到的？”
佟卫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事情是她在办，人是她在查，证据也是她交上去的。皇上龙颜大怒，长宁侯府上下三百多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彻底完了。”
温烽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说了一句：“还有呢？”
佟卫星看着他，知道温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还有一件事，前阵子你妹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了两个大臣。”
温烽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他坐在床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皇上呢？”
“皇上没有降罪，”佟卫星说，“不但没有降罪，还当场表扬了你妹妹。”
温烽闭上眼睛。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佟卫星没有等他消化完，继续说第三件事：“还有熙贵妃的事。不，现在不能叫熙贵妃了，皇上把她贬成了熙贵人，打入冷宫了。这件事，也是你妹妹的手笔。”
“袁家这下算是折了宫里最大的靠山。”
温烽听完这三件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佟卫星认识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温烽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当年在朝堂上被十几位言官围攻，他面不改色，被锦衣卫从家中带走的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情交代管家给花浇水。
可此刻，听到自己妹妹做的这些事，温烽的手在发抖。
佟卫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低声说道：“烽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令娆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令娆虽然性子烈，但好歹是个闺阁里养大的姑娘，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可现在，哪一件是一个姑娘家能做得出来的？”
温烽没有说话。
佟卫星继续说道：“而且你要想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还没入狱呢。那个时候袁家就已经在布局对付你了，你妹妹大概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提前下手，先把袁家的爪牙拔掉，再把袁家在宫里的人废掉。可她一个女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事？谁在背后帮她？”
温烽睁开眼睛，缓缓说道：“你觉得是谁？”
佟卫星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绝不简单。令娆虽然聪明，但到底是温家养在深闺的女儿，没经过风雨，没见过世面。她能做成这几件事，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温烽没有接话。
佟卫星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烽弟，我不是说你妹妹不好。她做这些事，说到底是为了给你报仇，为了给温家出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厉害，变得这么狠，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烽忽然开口：“师兄，你不用担心。”
佟卫星一愣。
温烽说：“令娆是温家的女儿。不管她做了什么，温家都兜得住。这些事既然做出来了，自然有她做的道理。我这个做哥哥的，信她。”
佟卫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温烽脸上的表情，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先走了，你说的话我一定带到。你在这里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人安排。”
温烽点头：“多谢师兄。”
佟卫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烽一眼：“烽弟，你自己也要当心。袁家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收手。你在天牢里，他们不好对你怎么着，可万一案子定了？”
温烽微微一笑：“师兄放心，这案子定不了。”
佟卫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牢房。
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只剩下温烽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佟卫星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温令娆。
他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讲故事，记得她十二岁时因为救了一只受伤的鸽子哭了一整夜，记得她及笄那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花园里转圈，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样。
可佟卫星口中描述的那个女子，在大殿上一剑杀人面不改色，灭掉一个侯府，动动嘴皮子就废掉一个贵妃。
那还是他的妹妹吗？
温烽闭上眼睛。
他不怀疑妹妹对自己的心意，他知道令娆做这些事是为了温家，是为了他。
但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反而更加不安。
一个人的性情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尤其是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杀伐果断的朝堂棋手，这样的转变需要多大的力量？
又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
苏君衍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沓奏折。
他手里拿着最上面那本，已经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一个字都没翻过去。
跪在下面的三个人，已经跪得腿都发麻了。
户部尚书金篱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左侧是大理寺卿封碧，右侧是吏部侍郎唐国强。
三个人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本摊开的奏折，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劾的内容。
贪墨河堤款，草菅人命，十二条罪状，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
苏君衍终于把手里的奏折放下了。
他没有摔，只是轻轻放在了龙案上。但这个动作，反而让跪着的三个人心里更没底了。皇帝要是大发雷霆，摔东西骂人，那倒还正常。可他不声不响地看了这么久，什么都不说，这才让人害怕。
“朕看完了。你们三个联名弹劾温烽，说他贪墨河堤款三十万两，又说他为掩盖罪行杀了监工的七个工匠，把人命填进堤基里。可有此事？”
金篱叩了个头，声音洪亮：“回陛下，臣等所奏句句属实。温烽身为首辅，受命督修河堤，却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导致河堤溃口三处，淹死百姓无数。此等行径，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严惩温烽，以正国法！”
封碧跟着叩头：“臣附议！温烽恃宠而骄，辜负圣恩。如果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唐国强也磕头，声音有些发颤：“臣附议。”
苏君衍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站起身来，抓起龙案上那沓奏折，高高扬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金篱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苏君衍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涨红，“温烽是朕亲自提拔的首辅，你们几个联名弹劾他，是想打朕的脸吗！”
御书房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金篱咬着牙说：“陛下，臣等不敢。臣等只是据实以奏，温烽贪墨之事证据确凿，求陛下明察！”
“证据确凿？”苏君衍冷笑一声，从龙案后头走出来，走到金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证据，就是那几个工匠的家人递上来的状子，还有河堤上的几处缺口？”
金篱抬起头：“陛下，那些状子上的证词相互印证，河堤的缺口也确实是在温烽督修的那一段。这些还不够吗？”
苏君衍没接这个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苏君衍忽然开口了。
“金篱，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在户部做了多少年了？”
金篱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回陛下，臣在户部任职二十三年，任尚书已有六年。”
“二十三年。”苏君衍慢慢转过身来，“那你应该比朕更清楚，卫国将军府的家底有多少。”
金篱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君衍继续说：“朕记得，先帝在位的时候，卫国大将军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先帝曾三次赏赐，数目之大，户部都有记载。”
他走到金篱面前，弯下腰，目光直视着金篱的眼睛：“朕没记错的话，卫国将军府的财富，可抵西晋十个国库。金大人，朕说得对不对？”
金篱的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
他在户部做了二十三年，什么账目没看过？卫国将军府的家产，别说十个西晋国库，就是十五个也绰绰有余。
“陛下圣明，臣知道。”金篱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苏君衍直起身来，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知道温烽富可敌国，那你告诉朕，一个富可敌国的人，会为了区区几十万两河堤款去贪污？”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金篱整个人都僵住了。
封碧和唐国强也变了脸色。封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说。
苏君衍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走回龙案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几十万两银子，对别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温烽来说，不过是将军府半年的进项。他犯得着为了这点钱，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搭进去？”
金篱跪在那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弹劾温烽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被皇帝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封碧硬着头皮开口了：“陛下，话虽如此，但人心难测。温家虽然富，未必就不贪。贪墨之人，往往不是缺钱，而是贪心不足。”
苏君衍看了封碧一眼。
“封碧，朕听说你大理寺的宅子是去年新修的？”
封碧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好老实回答：“回陛下，臣的宅子年久失修，去年确实翻新了一下。”
“花了多少银子？”
“臣……”封碧迟疑了一下，“大约两千两。”
苏君衍点了点头，一脸了然的样子：“你一个三品官，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两千两银子修宅子，封卿家底殷实啊。”
封碧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听出来了，皇帝这是在警告他。
“臣家中有些祖产……”封碧的声音都变了调。
“朕又没说你贪墨，你急什么？”苏君衍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朕只是想说，连你一个三品官修个宅子都要花两千两，温烽那几十万两的河堤款，在你们眼里怎么就那么金贵了？”
封碧不敢再说了，把头低下去。
苏君衍也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个人，缓缓说道：“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三天之内，你们如果能找出温烽贪墨河堤款的铁证，朕亲自斩了他。如果找不出来，你们三个，就去大理寺天牢里陪着温烽吧。”
金篱的身子晃了一下。
封碧的脸色白得像纸。
唐国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没听清楚？”苏君衍挑了挑眉。
金篱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先稳住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臣，遵旨。”
封碧和唐国强也跟着磕了头，磕得额头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