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许平洲扯了扯嘴角,笑意阴狠,眼底却捺不住一抹得意。
若没点底牌,他敢留下来伺机报仇?他又不是真不想活了,哪怕废了一条腿,只要他还姓许,照样能富贵安稳的过一辈子。
他只是不甘心。此仇不报,心头那口恶气就永远咽不下去。
得了准信,瘦猴顿时来了精神,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问,“到底是什么底牌啊,二爷?”
“晋王留给我的人。”
“啊?”瘦猴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嘴张了张,很快又自己转过了弯,许平洲的妹妹是晋王侧妃,晋王给他留几个人手使唤,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想不通,“既然二爷手里有晋王给您的人,那为啥还要招揽我们几个呢?”
他们这些亡命之徒,论本事、论战斗力,哪比得上晋王的人?
许平洲垂下眼皮,声音晦暗,“这是最后的退路,能不用就不用。”
一旦动了这波人,就说明他被人逼到了绝路,被程怀安打得还手之力都没有……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
晋王知道了,只会在心里骂他是个废物,等将来投奔青州,还指望得到重用?
瘦猴也不傻,见他这副神色,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讪讪的搓了搓手,把话头岔开,“二爷,您手里拿的这个是啥东西?”
许平洲没接话,直接把那东西凑到嘴边吹起来。
瘦猴这才看清,是一截指头粗的竹哨,外头裹了层铜皮,哨口开得极细,吹出来的声儿又尖又长,跟寻常鸟叫完全不同,像一根细针扎进夜里,传得极远
林子那头静了一瞬,竟隐隐约约荡回了回音,听得瘦猴后脖颈一阵发麻。
“城西二十里铺,有个货栈。”许平洲把竹哨收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晋王曾来信说,有朝一日实在走投无路了,就去那儿找一位姓佟的掌柜推荐他手里有的是能人异士,对付一个桃源村,完全不在话下。”
瘦猴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那姓佟的能听咱们的吗?咱现在手里也没银子,人家肯去桃源村拼命?”
“不用银子。”许平洲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你以为,晋王爷就不想要程怀安的命?哼,王爷恨他,不比我少,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为啥啊?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瘦猴话到一半,忽然自己住了嘴。
还能为啥,定然是程怀安坏了晋王的好事,至于具体什么好事,那就不是他该打听的秘密了。
许平洲也没多解释,继续道,“姓佟的曾经受过王爷的恩惠,他不会、也不敢明着拒绝。
至于这差事最后谁来办、怎么办……那是姓佟的操心的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伤腿,又扫了一眼瘦猴血肉模糊的脚底板,语气忽然沉下来,“但有一点,见了姓佟的,你把嘴给我闭紧,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折了多少人。
就说程怀安在村里藏了银子,数目不小,咱人手不够,吃不下,那姓佟的贪,一听有银子,自然肯出手。
等他把人撒出来,跟程怀安刀对刀的干上了,咱再慢慢找补今晚的亏。”
瘦猴使劲点了点头,这回老实了,没再多嘴。
许平洲撑着树干站起来,试着迈了两步,疼得嘴角直抽,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可到底还是把腿迈开了,“快走,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二十里铺,不然雾一散,姓魏的骑兵准得搜林子,咱拖不起。”
“都听二爷的。”瘦猴应了一声,一瘸一拐的跟上去。
走了片刻,他还是拧着眉头小声递了一句,“二爷,那姓佟的……真靠得住?”
要是不靠谱,他们这么送上门去,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许平洲没回头,声音闷在雾里传过来,“放心,这条道,走得通。”
槐树林子在身后慢慢合拢,雾气从枝杈间垂下来,像一张湿冷的网,把两道一深一浅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天边泛青的时候,雾稍稍消散了些,可也就是近处能视物,隔着七八米远,就完全看不清人影了。
俩人又不敢举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的异常狼狈,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挣扎。
许平洲估摸着离二十里铺不远了,可四下雾蒙蒙的,好像除了荒草就是矮丘,连条正经官道都找不着,心里正犯嘀咕,瘦猴忽然停了脚。
“二爷,前头有灯。”
许平洲眯眼望去,果然,雾里洇开一团昏黄,虽不甚亮,却稳稳当当悬在半空,像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高处。
俩人小心翼翼的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歪脖子木杆挑着盏旧油灯,杆子上斜斜钉了块木板,墨迹斑斑,勉强辨出“佟记货栈”四个字,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铜钱纹。
货栈院墙不高,土坯夯的,顶上插着碎瓷片子,有几处塌了口子也没修。
大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财源广进”红纸早已褪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叫风吹得簌簌作响。
许平洲使了个眼色,瘦猴上前叩门。
指节刚碰到门板,里头就传来一个沙哑嗓子,“谁啊?天没亮透呢,不做买卖。”
“晋王府来的,我找你们佟掌柜。”许平洲压着声儿,直接道明身份。
门里静了一瞬,接着门板吱呀拉开半尺宽,露出半张黢黑的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先把俩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那条伤腿上停了停,才不甚情愿的让开身子,“进来吧。”
院里比外头看着还寒碜,露天堆着几垛草料,一口破水缸裂了缝,用铁箍箍着,到处都显得破败不堪,没一点生意红火的样子。
黑脸汉子把他们往西厢房领,推开门,里头油灯如豆,照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后坐了个矮胖老头,正捧着茶壶吸溜,眼皮都没抬。
许平洲见状,心头难免不快,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还有求对方,只能压下那股子被漠视的恼意,“你就是佟掌柜吧?久仰大名!在下许平洲,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他话虽说的客气,却拱手拱的很敷衍。
毕竟骨子里的骄傲还在,哪怕现在落魄了,对着一个货栈掌柜也做不到卑躬屈膝。
佟掌柜心里冷笑了声,面上却不显露,只语气有点淡,“许二爷亲自登门,是为何事?”
许平洲攥了攥拳,声音里带了几分硬气,“晋王殿下让我来找你。”
佟掌柜这才慢吞吞搁下茶壶,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不大,缝里却藏着针,在许平洲脸上扎了两下,又落到他手里那截铜皮竹哨上,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哨子给我瞧瞧。”
许平洲迟疑了下,还是把竹哨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