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雾浓得像一床湿透的棉絮,把桃源村裹得严严实实,人走在其中,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吞了半截。
许平州的人摸到村口外围时,迎面先撞上一道高大厚实的土墙。
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签子,惨淡的月光一照,泛着青白的茬口,像一排藏在水汽里的獠牙。
墙根底下还挖了条浅沟,虽不算深,可夜里看不清路,一脚踩空崴进去,脚脖子也得折。
前面空地上,更散着大大小小各种陷阱,黑黢黢的伏在雾里,专等人踩。
但许平州显然是有备而来,陷阱方位早已摸清,防范措施也做足了,由他带头,借着浓雾遮眼,一群人竟毫发无损的摸到了高墙底下,还没被发觉。
只能说,他在城防营多年,到底不是混日子的,手上确有把刷子。
此刻,瘦猴蹲在沟沿上,扭头朝后面低声骂,“这他娘的啥时候把墙垒这么高了?还插了这么多碎瓷片和竹签子,上回踩点还没有呢!”
许平州拖着一条不太利索的腿凑过来,眯眼打量那道难以跨越的墙,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也没料到程怀安的防范意识这么强,就一个小村子,至于弄出这么硬核的玩意儿?比县里的城墙还难搞!
可退是不能再退了,队伍拉出来了,银子也撒出去了,这时候说打道回府,以后谁还会跟他干?
“能翻过去,别自己吓唬自己。”他先不屑的贬斥了一番,安抚住那些动摇的心思,才压着嗓子沉声命令,“这点阵仗算什么?老子当年啥世面没见过,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而已。
都听我的,两人搭手,一个一个送过去,动作仔细些,别弄出动静来。
墙里面肯定有巡夜的,被发现就麻烦了。”
瘦猴最捧场,咬咬牙,带着三个手脚最轻的汉子给其他人打样子。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当人梯,瘦猴踩着同伙的肩膀,再借许平州给的攀爬工具,小心翼翼避开那些锋利的玩意儿。
好不容易扒上墙头,还是不可避免中了招,竹签子擦着他肋巴骨划过去,衣料“嗤”的撕开一道口子,也划破了胸前的肉,疼得他呲牙咧嘴,却死死咬住,不敢出声。
他缓了一阵,才探头往里瞅,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墙头上还撒了一溜铁蒺藜,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可挨近了就能辨出几点冷硬铁光。
“二爷,里头还有难缠的玩意儿!”瘦猴压着声往回递话,愁得脸都皱起来。
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隐隐生出几分悔意,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却难。
许平州在后头低低骂了一句脏的,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颗药丸,掰碎了往墙里一撒。
等了片刻,他扔给瘦猴一块柔软却耐造的皮子,裹着手去清理墙头上的障碍,直到清出个能过人的豁口来。
就这一通折腾,足足耗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偏生这时候,村里巡更的绕到了墙根底下。
郑明全提着灯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脚踩上新铺的碎石子,“哗啦”一响,墙头上正干活的瘦猴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儿出溜下去,嘴里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
“谁?”郑明全灯笼一抬,照向墙头。
雾里啥也看不真切,可凭着对这里的了解,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今晚守门的弟兄可是足足安排了四个,都是有眼力且脑子活泛的,他爹又三令五申打起精神,咋可能这会儿全睡过去了?
有问题!
他不再迟疑,手里铜锣“咣咣”敲了起来。
急促响亮的声音瞬间撕碎夜的宁静,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墙头有情况……”
这一嗓子喊出来,今晚的夜袭就全暴露了。
可已经骑虎难下,瘦猴在许平州狠戾的催促下,一咬牙拽着绳子从墙头跳下去,脚底板好死不死正扎上铁蒺藜,疼得再克制不住,“嗷”一嗓子嚎出来,抱着脚在墙根底下直蹦。
他这一嚎,所有人便知道藏不住了,纷纷不要命的攀爬上墙,往豁口冲。
晒谷场那边,早已守着的护卫队反应极快。
沈楠从草帘子后头站起来,弩箭已经上了弦。
她侧耳一听,不慌不忙的道,“村口墙根方向,至少来了几十个人,守夜的怕是已经中招,豁口也清开了,正在往里冲。”
说完,她冷笑着下达命令,“第一组跟我在碾盘后头截他们,第二组绕西边包抄,别让他们散开!”
村口,郑明全敲完锣扭头就跑,按沈楠事先交代的,绝不硬顶,迅速撤到亮处。
他跑了没几步,墙头又翻过来俩,其中一个落地时踩上铁蒺藜,扎得直跳脚,另一个却举着柴刀追上来了。
郑明全腿脚快,头也不回的往晒谷场跑,手里的锣不忘敲得震天响。
沈楠带着第一组早已就位,就等人来,看到人影的瞬间,她手里的箭毫不犹豫射了出去,“嗖”的钉进追得最近那汉子的胸口。
那人扑倒在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动不动了。
紧跟着的人一看不好,这明显是请君入瓮啊,他也顾不上许平州的威胁了,保命要紧,扭头便想往回跑,却被绕西边的第二组兜头截住。
碗口粗的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抱头蹲在地上,凄厉地直喊,“好汉,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呜呜,我投降……”
可豁口那儿人还在不断往里涌。
许平州心里清楚,头一波没摸掉巡夜的,偷袭已经成了明抢。
他索性发了狠,“全给我往里冲!先烧作坊!再打劫程家,谁抢的银子归谁!
事后,老子还会在军中给他安排新身份,日后建功立业都不是问题!”
这话的诱惑力太大了,几十个见不得光的亡命徒嗷嗷叫着从豁口往里灌,有人踩上铁蒺藜扎得直跳,有人被竹签子划了胳膊,可到底人多,一窝蜂全涌进来,加上有黑夜和大雾遮掩,声势还是有的。
不少人没见过这阵仗,便有些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