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杏花村的状况比双柳村要好一些,至少还有人在走动。
村口竖起了木栅栏,几个青壮年拿着砍柴刀和木棍守在门口,看见有人过来,一个个绷紧了身子,直到认出杨修德,才齐齐松了口气。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守门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没事吧?大伯娘都快急疯了……”
“我没事。”杨修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沈楠道,“弟妹,到家里坐坐吧。”
沈楠摆了摆手,“不进去了,你问问家里,可有什么话要带,我在这里等着。”
杨修德还要再客气一番,沈楠已经转了身,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些或坐或蹲的人身上,这些人不像是本村的村民,衣裳破旧,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眼睛却一直往她这个方向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楠心里一动,“那些人是?”
杨修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石桥村的,前天晚上,流民不光抢了我们村,石桥村也跟着遭了殃,情况比我们村还严重,这些人没钱没粮,没地方住,还有不少受了伤……就跑来我们村了。”
沈楠眉头微皱,“那你们就都接收了?”
杨修德苦笑,嗓音压得更低了,“人都来了,还能撵走不成?况且我们俩村子离得近,村民大都认识,不少还结了儿女亲事的……亲戚上门,还能不管吗?”
沈楠直言不讳,“可你们管得过来吗?你们不也被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救助本村的尚且吃力,再收容外村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杨修德已经想到了。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那群显然要赖在这里的人,骑虎难下了啊。
俩人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村里急匆匆走出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还没走近,沈楠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那是常年浸在药材里才染上的气息。
杨修德激动的喊了声,“爹……”
杨承业没空理儿子,他径直走到沈楠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拱手行了个礼,“你就是守礼的三婶吧?劳烦你亲自一路护送修德回村,老朽在此谢过了。”
沈楠赶忙侧身让开,“您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应该的。”
杨承业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张弓上,迟疑片刻,忽然开口,“他三婶,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他三婶是什么鬼称呼?沈楠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纠正,“您老请说。”
杨承业的语气沉痛下来,“前天晚上,石桥村和我们村被流民抢了,昨夜里,双柳村也被那群畜生祸害了。
这三处加起来的受灾百姓,少说也有百十口,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若没人帮衬他们一把,便只有等死的份……”
沈楠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却没有阻止。
倒是杨修德急急的开口打断,“爹!您说双柳村的人,都跑到咱们村来避难了?难怪我们进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都没找着人,原来……”
他生硬的想转移话题,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可惜杨承业没察觉到,不悦地呵斥,“你别打岔!没见我和守礼他三婶在谈正事?”
杨修德冒着被骂的风险又喊了一声,“爹!桃源村昨夜里也来了一伙流民,弟妹忙活了半宿才把人打退,没顾上休息又护送我回来,这会儿疲累不堪,您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
“我再不说,就没有以后了!”杨承业一指不远处那群难民,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悲悯,“你看看他们,身无分文逃命出来,还能拖几天?咱们缺粮少药,又能支撑多久?你不让我说,是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吗?”
“我……”
杨修德难过的垂下头,难道他不想说吗?
昨天到了桃源村,他几次想跟程怀安和郑村长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哪怕今早上要离开时,他都挣扎了一番,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结果是什么,说出来,只会让对方为难,让自己尴尬罢了。
杨承业见小儿子不再搅合,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楠继续道,“我听说,你们桃源村前几天打退了上百流民,村民未伤一个,只你射了一箭,就把人吓跑了,昨夜里又不费吹灰之力打跑了一伙……”
他顿了一下,老脸臊得有些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你们有防御的高墙、有护卫队、有武器,有粮食……能不能收留这些人?不用全部,一半也行。”
这话说完,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的难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沈楠。
沈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转向杨承业,“抱歉,这事儿我不能替村里答应,但我可以把话带回去。
至于收不收、怎么收,得郑村长和族老们决定。”
闻言,杨承业眼里的光暗了暗,他似乎不死心,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他们里面很多人,还是你们村的亲戚,过去没少往来走动的……”
“这话,我也会带给郑村长的。”
杨承业苦笑了一声,虽然失望,倒也没有怨怼,只是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了,不管成不成,老朽都记你这份情。”
沈楠点了点头。
那些难民听见这话,有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眼泪,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追问,只是那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心堵。
沈楠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了句,“杨伯,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青壮?”
杨承业愣了一下,“能拿得动家伙的,大概四十来个吧。”
沈楠提醒,“你们就没想过把墙修起来?”
杨承业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村跟你们村的情况不一样,你们那儿三面环山,只需堵一道墙就能拦住流民。
可杏花村只一面靠山,进村的小路就好几条,怎么堵?堵了路,还能从坡地上绕。
而且我们现在人手不够,粮食更不够,还有不少人有其他心思和打算……”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楠没再劝什么,开口告辞,“杨伯,以后您家里有事,就让人捎话去桃源村,我带二郎先走了。”
杨承业连声应着,“哎,好,好,路上小心……”
杨修德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找补的场面话,但看着她已经迈开步子往村外走,无奈的又咽了回去。
等走得远了,程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声,“娘。”
“嗯。”
“那些人……真可怜。”
沈楠没接话,这世道,谁不可怜呢?别看现在桃源村安全,可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儿等着呢。
太弱了不行,被人欺,太强了也不行,被人嫉,更被人忌,真特么的糟心啊。
程二郎又问,“娘,咱们村,会收那些人吗?”
沈楠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操心的是……石头练好了没有?再遇上流民,能不能上阵杀敌,护住村子,护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