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烧水烫毛拔毛剖洗。
周玉霞动作麻利,不到半个小时,剁好的小公鸡,就下锅开炒了。
两眼的土灶,一边炒菜,一边煮饭,添稻草的活,一直是何老太的,稻草跟柴火不一样,烧的快,要添的恰到好处,要不然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小了,何老太烧了几十年,不用看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添一把稻草。
一个炒菜,剩下的都是蒸菜,跟米饭一起出锅。
何明扛着抄网,提着水桶,从河埂那边背着夕阳回来。
他才十五,早早地就不上学了,在家帮爹妈干农活,起早贪黑,下黄鳝笼,下红虾笼,下套子逮野鸡抓野鸭,反正一天到晚就爱往田里跑。
大舅妈说他像野人。
不过有了他,家里河鲜就没断过。
就连他嫂子坐月子吃的鲫鱼,也是何明全包。
看见表姐表哥来了,何明扬着黝黑的脸蛋,笑容灿烂,“沈青哥,明天早上跟我去收黄鳝笼,回头你们带到城里烧了吃,这玩意可鲜了。”水稻刚扎根,稻田里还蓄着水,田里全是好东西。
“好!”沈青以前也喜欢往田里跑,进城以后,就没那个机会了。
之前虽然他不跟大舅走动,但有时会在野外碰上何明。
何老太刚烧完火,走出来拿着抹布拍打身上的灰,“收笼子得天不亮就去,折腾你大表哥干啥,他明天一早还得回城呢!”
何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想到。”
沈青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今晚我跟你睡,明天一早就去,早班车七点呢。”
何老太拉着沈桃的手,“桃儿晚上跟姥姥睡。”
“好!”沈桃乖巧地答应。
何明一拍脑门,“对了,小表姐,去给你弄个好东西。”他风风火火地跑了,饭菜都上桌了,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带着满身的清香,手里还有一大捧金银花。
“野生的金银花最香了,插在花瓶里,能香好几天,喏,拿着!”
“谢谢!”沈桃接过闻了闻,真的好香。
何明脸红了,“跟我客气啥!”
吃饭的时候,外面都黑透了,家禽都要赶回圈,晾晒的东西也要收回家,农家人每天一睁眼就是活,忙忙叨叨,到天黑也干不完。
堂屋装了钨丝灯泡,六十瓦,还不是很亮,但照亮吃饭也够了。
何明拎了几瓶啤酒放在桌上,何长福拿了起子,啪的一下,全给开了。
他喝酒上脸,一瓶啤酒下肚,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何老太夹了鸡腿,沈桃跟沈青一个一只,两个膀腿,全给了何明,她自己就倒了点汤拌饭。
“姥姥,你也吃。”沈桃把碗里的鸡腿夹给她。
沈青也是一样。
“姥姥牙不好,哪啃得动鸡腿。”何老太又给夹了回去。
周玉霞笑着给老太太夹菜,“你姥姥只能吃鸡肝,鸡蛋也行,其他的就只能看看了。”她是个做事敞亮,很会掌家的女人,从没跟何老太闹过婆媳矛盾。
在座众人一起笑了,除了何长福,他始终板着个脸。
连周玉霞都看不过去了,“哎哎!你差不多得了,别没完没了。”她说的什么意思,何长福听得懂。
何老太叹了声,放下碗,“大人之间的事,跟孩子无关,别难为孩子。”一想到俩孩子,孤孤单单的跑去给亲娘上坟,她听着都心疼。
沈桃知道大舅气什么,可那年她跟哥哥都还小,沈重山是亲爸,田翠娥是后妈,他们不敢不听大人的话,大年初二跟着田翠娥回她娘家拜年。
何长福那天特意来接他们,家里也准备好了饭菜,欢天喜地的等他们去,结果扑了个空。
之后,田翠娥故意不让他俩去给大舅拜年,想断了这门亲,沈重山更是放话,要是敢去,就打断他俩的腿,何长福就以为这俩孩子亲了后妈,不要亲妈了,连舅舅姥姥也不要了。
沈青也知道那件事是他们做错了,“姥姥,大舅,大舅妈,是我们不懂事。”
何老太正要摸摸他的头,沈桃突然一拍桌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哥!你替他们道什么歉!”
如果是重生前的沈桃,根本不会说这些,那时她没跟田翠娥犟嘴,她脸上的面具也没掉,双方处的还凑合,她也不会在外面说田翠娥的坏话。
可重活了一回,又经历了前一世那么多苦难,看清了那么多人的嘴脸,她身上多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年我们俩是被威逼着去的,要是不去,沈重山就要打人,田翠娥还说,只是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谁知道她娘家那么远。”
何老太摸了摸她的小脸,“你以前从不说她不好。”
沈桃垂下眼,“那是怕你们担心,我爸又偏心。”
何老太一见她要掉眼泪,就心疼得不行,抱着她,转头就骂何长福,“你要跟沈重山斗气,你俩只管斗去,别迁怒我外孙,他俩那么小就没了妈,你这个当舅舅的,心眼就那么大点,你好意思吗?”
何长福也是今天在妹妹坟头看见他俩,心一下子软了,就是面子上还抹不开。
既然说到这儿,周玉霞索性也不藏了,“沈菱结婚那天,我是去了的,没想去看沈菱,就是想见见沈桃。”
沈桃惊讶道:“那天我没看见你啊。”
周玉霞笑道:“那天我站得远,没有上前,后来你俩走了,我看见沈青在门口站着,本来想过去找他说说话,结果田翠娥远远的瞪我一眼,搞得我不好意思过去了。”
沈桃笑着道:“那你们大概也不知道相亲的事。”她不介意把家里那点龌龊事,抖落给舅舅舅妈听,他们不是外人,是替妈妈照看他们的亲人。
“什么?沈,沈菱跟那个姓陆的……”
“他这是欺负我们老何家没人了吗?”何长福气得本来就红的脸,都成酱紫色,当场就要去找沈重山拼命。
周玉霞把他按下了,何老太白了他一眼,“都结婚这么久了,你现在就是把沈重山打进医院,又能有啥用?桃啊,你怎么能嫁给他二叔,这事太胡闹了。”这才是让老太太不能理解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