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杰身形一僵,抱着油纸包的手默默挪到身后,怂怂地转过身。
硬着头皮挪到先生面前,乖巧道:“宁先生。”
宁先生冷哼一声:“这都快敲钟了,怎么才到?不是让你早二刻来吗?”
王子杰眼神游移,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有点心虚地说道:“学生昨日念书有些晚,今早起迟了。”
起迟了?宁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毕竟是因为用功太晚,就平息了些许火气。
马上就到敲钟的时辰,他想还是放王子杰一马,先回去进学,文章之后再补就是。
正欲开口,却见这小子嘴唇紧抿,明显紧张,再仔细瞧瞧,就发现他双手藏于身后。见自己看来,还又躲了躲。
宁先生眉眼一沉:“拿出来。”
王子杰一顿,试图装傻充愣:“先生,拿什么呀?”
“你手里藏什么呢?拿出来。”宁先生才不会被他糊弄。
知道自己暴露了,王子杰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把东西从身后一寸一寸挪了出来。
宁先生一把拿过,触之微烫,手感柔软,还是油纸包装。
再明显不过,这小子刚才是去买吃食了。
“哪买的?”宁先生语气沉沉。
王子杰努力努嘴:“旁边食巷。”
宁先生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他觉得求学需专心,不可分心逐欲,若贪图口腹之欲,于读书无益,所以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学中膳房简单解决。
他没怎么在食巷买过吃食,但经常路过也知道,那里生意不错。尤其是辰时,上工进学的人都会经过,里面的各个摊位更是热闹。
按这小子来的时间,买吃食不排队的可能性不大。
又想到王子杰贪嘴不是一次两次,之前还有过被其他夫子逮到上课吃零嘴的前科。
宁先生愈想愈气,厉喝道:“你明知自己来迟,还费时等待买吃食?!你看看你这次旬考的成绩,你是来念书的还是来当饕餮的!‘欲不可从,乐不可极’,你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宁先生骂一句,王子杰头低一分,等他停住,王子杰头都埋到了胸口,成了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铛——铛——”
敲钟声响起,宁先生终于放过王子杰,从袖袋中掏出从膳房带走的两个老面馒头扔进他怀里,冷冷道:“午间下了课去找我背文章,回去把《劝学文》抄十遍,明日交上来。”
说完,便甩袖离去。
被先生抓包骂了一通,惨提十遍劝学,冒着风险排了好久的破酥包还没吃到,王子杰简直生无可恋。
眼角眉梢耷拉了下来,肩膀也沉沉提不起劲,但钟声回荡,他只得抱着两个冷馒头,拖着两条重重的腿回了讲学堂。
宁先生则是拎着破酥包一路冷着脸回了办公的地方。
屋内还有几个没课的同僚。
宁先生一向严肃,同僚们对他的冷脸已经习以为常。
见惯常不在除膳房之外的地方用饭的人,竟然提了个大大的油纸包,他们猜测多半是从哪个调皮犯错的学生那没收来的。
“宁先生,学生又犯错了?”有人开口询问。
“哼,为了点口腹之欲竟然贻误进学,如何成器!”宁先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丢。
有先生却是笑笑:“宁先生毋气,口腹之欲,人所不免。饱食之后进学,精力充足,也有益学业嘛。”
宁先生皱眉反驳:“我不是不让他们饱食,但为口欲排队浪费时间,甚至迟到,属实过分。饮食之人,今日贪一口零嘴,明日便少三分记性。一念之馋,足以破十年之勤。”
“诶,不至于,‘食色,性也’,不过顺性而为。且‘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学生们在读书之余稍解口腹之欲,正为弛而后张也。只要稍加敦促,不荒废学业,好吃点也无伤大雅。”有人反驳。
“哎哎哎,你们别辩了。”
有人打断他们的争论,转而对着宁先生露出笑脸:“宁先生,今日膳房早食属实不佳,我现在正肚中空空呢,你这提的什么吃食?没人要的话能不能给我?一餐一粟,来之不易,莫要浪费嘛。那学生愿意排队,定然滋味不错。”
宁先生简直没好气,但碍于都是同僚,他没甚资格说教,便索性将桌上那坨往前一推,眼不见为净:“请便。”
要吃食的那位先生乐呵呵上前谢过,拿起油纸包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解开束紧的麻绳,展开油纸,白胖可爱的破酥包便映入眼帘。
二十四道匀称挺括的褶如漩涡般在中点汇聚,收成鲫鱼嘴高高翘起。
经过一段时间的油纸包裹,面皮已经沾染上了一些水汽,但非但没有软塌,反而让表面呈现出油亮莹润的光感。
一看就是个完美的包子。
他捡起一个美美咬下,顿时,惊为天人。
将一口弹牙喷香的肉馅细细咀嚼,不舍咽下后,他连忙询问:“宁先生,你知道这包子是在哪买来的吗?味道可太棒了!”
宁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何先生何时变得如此贪馋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食巷。”
“可知是哪一家?我明日也得去买才行。”何先生追问。
宁先生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知。”
何先生可惜道:“那我明日自己再寻吧。宁先生,你要不要也尝尝?真的不错。”
何先生极力推荐。
宁先生无动于衷。
倒是同室的其他同僚,见何先生大口大口吃得倍儿香,嘴里还不忘嘟哝赞叹,再加上那包子看着实在诱人,不禁挨个凑上前去。
“何先生,也分某一个尝尝。”
“何先生,我也来一个。”
......
然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沦陷在了破酥包的美味里。
“我还真没吃过如此惊艳的包子!”
“这包子样式也格外不同,皮都和寻常包子不一样,是一层一层的呢!真不知是何等神厨,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这些学生真是会吃!”
“老何,我明日跟你一起去食巷寻!定要再吃到这般美味!”
“我也去我也去!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听着背后同僚们的夸张言语,宁先生只觉荒谬。不就一个包子,居然让这一个个教书育人的先生都失了矜持。
不过,内心深处,也闪过一丝疑问:这包子当真有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