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仪这天,在八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上,宝庆公主还为闻予忿忿不平。
“锦衣卫那伙人这几天老是烦你,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多谢公主,倒也没什么,我能应付,近日王昭容事忙,想着不必再烦扰她。”
能够名正言顺地出宫城,宝庆公主自然是很开心的,即便这里依然都属于皇城,即便只是路过内宫诸监、太庙,见不到寻常市井风貌,依然让她觉得开心。
闻予不由想到魏子涵时常吐槽的那句“横向来看这时代最尊贵的人又怎样?那慈禧太后都过得不如现代月薪三千的打工人”。
但毕竟是公主出行,身边的护卫仪仗一应都是全的。
虽然是演仪,大多流程也都是跟着正宴来,论理是出不了意外的。
到了通济门外,闻予注意到前几天时常来挑衅自己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名叫姚阔的又出现了。
公主身边的女官提议:
“闻匠师,这些人忒没规矩,不如去驱赶一番?”
“也好,不如姑姑去试试?”
那女官顿时就不说话了。
她惹不起锦衣卫,就想拿闻予当挡箭。
朱棣的亲军二十四卫中,锦衣卫是众所周知最为游离在规则之外的。
甚至他为宝庆公主挑中的几个妹夫人选,都指派了纪纲让锦衣卫及宫外的素衣使去调查——当然这一点闻予此时并不知情。
果真,姚阔几人打马靠近,用的是锦衣卫中级别最高的腰牌,说是领了指挥使的命令护卫公主。
女官和太监都面露难色,这时候还是小公主自己做下了判断。
车门打开,戴着销金罗面衣的宝庆公主和姚阔对视,虽然年幼,但她是朱棣、徐皇后身边养大的,气度甚至更甚她那些姐姐们,难得的是,她从来也没有恃宠而骄的时候。
“那就劳烦几位大人了。”
姚阔一愣,这才立刻低下头来重新行了一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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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边。
姚阔身边的小旗大约眼神不好,正远远看着公主穿着数层的礼服,娇小的身影裹得颇有几分臃肿,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和闻予及数位随侍的陪同下上了翔螭舟。
“大人,咱们不上船?”
姚阔哼了一声:
“蠢货,翔螭舟不上男人,没听说啊?那边的都是阉人。”
小旗心道,那是正宴,今天是演仪而已,穷讲究什么。
不过他也只能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又听姚阔继续问自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小旗振奋了精神,压低声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想到他嘴里的“东风”,姚阔哼笑:
“你这杀才,还当自己是什么诸葛亮?行了,走吧。”
岸边还有几条小艇,和翔螭舟相比自然是颇为寒酸的,他们这些“受了排挤”的男人,想护卫公主就只能坐着小艇远远围在翔螭舟边上。
虽然翔螭舟并不参与竞渡,但毕竟也不能停在岸边不动,需要驶到河中心后再进行仪式。
他们也只能坐小艇靠近。
而同一时刻,龙舟队已经在通济门下蓄势待发了。
这个距离,翔螭舟上只能看到那些翘角的龙首,是看不清船上那些年轻人的。
同样的,隔着几乎两三百米距离的河面,除非自带望远镜,那边也无人能够窥见公主分毫。
秦淮河中,要的是“龙凤齐舞”,其上之人本就次要的。
按照流程,等到那些龙舟驶近,翔螭舟也已经返回岸边了。
鸿胪寺的安排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演仪之所以为演仪,便是为了防备特殊意外的发生,而这种时候,也总是极容易有意外发生。
……
翔螭舟移动缓慢,堪堪驶到指定位置后,六个小太监们并排吹响了号角,意味着龙凤竞渡的仪式正式开始。
女官将精心准备适合宝庆公主使用的、扎着红绸小弓箭端了上来。
“赐箭令行”即将开始。
只是当公主站在船头,正张开小弓,准备射出这只代表号令的箭矢时……
异动发生了。
翔螭舟不正常地晃动了一下。
宝庆公主没站稳,下意识先收了弓箭,身边宫女和女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疑惑,可是下一刻,更大的晃动传来,像是船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般。
这一次,女眷们显然有些慌了神,好几个宫女本就下盘不稳,一时东倒西歪地开始站不稳了。
闻予此时也在船头,她立刻出声道:
“别慌!只是河中大鱼!”
她分身乏术,一边自己亲手掌住船舵,一边命令旁边几个小太监立刻跳下水去查看。
而船底则又是又迎来一记重重的撞击。
翔螭舟上的宫女小太监们立刻又翻了几个,还伴随着痛呼和求救声。
宝庆公主也顾不得射箭不射箭了,叫人搀着先坐下才是正理。
此时,她旁边的女官好似看到了什么,尖叫了一声道:
“那边龙舟都过来了!还没放五色烟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那些龙舟已经随着舟头的鼓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渐渐往河中心而来了。
翔螭舟这里出了些意外,没有按照既定流程完成仪式返回,但在女官们看来,最要紧的是,公主万金之躯,怎么能和那些龙舟上的年轻人对上眼?
“快打旗语,快打旗语!”
女官尖利地喊道。
鸿胪寺的官员也在旁边的小艇上,见状手忙脚乱地发信号,可是只见那些“龙首”越来越大,离他们竟是越来越近,根本不带停歇的,尤其当先一条快于其他,感觉上不过一炷香就会来到近前。
此时的闻予已经没有空去管什么龙舟不龙舟的,几个小太监在水里扑腾,除了拍出无数水花,大忙也是帮不上一点的。
她当机立断脱了外衣,手里握着几支箭矢直接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
“锦衣卫大人们,快近前帮忙!快护卫公主,驱赶龙舟啊!”
不论鸿胪寺官员和公主身边女官们如何大声呼喊,坐在小艇上的姚阔几人还是慢悠悠地围着翔螭舟打转儿,就是不见靠近。
隔着水面,除非长了翅膀飞过来,不然谁能奈他何?
甚至他身边的小旗还嗤笑道:
“那女人不是很嚣张么?看今天公主出事了,她能不能跑得了!”
姚阔见闻予自己都下水了,冷哼一声:
“这也能算个女人?脸面也不顾了,是该叫她吃些教训了。”
跟着他又随口确认了一遍:
“你那兄弟办事牢靠么?”
小旗拍着胸脯保证:
“大人放心,六子是水里长大的,他老子从前抓鳖抓鱼就厉害,那大鼋前几日我才亲眼见过,嚯,水缸那么大一个!他家祖传的鱼料抹在船底,不怕那畜生不出来撞船!”
姚阔满意了,勾唇看着不远处被撞得左右摇晃的翔螭舟。
秦淮河中百年的大鼋,今次也是要成就一段好姻缘了。
他又眯眼去看那些逐渐靠近的龙舟,逐渐已能见到为首龙舟船头站着的一道人影,身姿挺拔,正在擂鼓。
“那是权厚不是?”
“大人眼尖,好像就是的。”
姚阔撇撇嘴,自然又想到这名叫权厚的年轻人与自己的交易。
什么朝鲜安东权氏,鸟不拉屎的地方,也配在他们大明提家世?
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谁给他这脸?
要不是仗着他那个做了贤妃的姑妈,这小子的亲爹能混上个光禄卿的官当?
他能这么滋润在京中跟着王侯子弟吃喝玩乐?
只是那权贤妃命不好,年初一病死了,还是陛下大胜回朝的时候,很是犯了点忌讳。
这人一走,她的兄长权永均自然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只这对父子是会钻营的,先是几个月内竟又找了几个朝鲜贡女献上,结果被陛下不客气地退回了,还说了句什么“这等无盐相貌还敢送来,明年重新选过”,连带着朝鲜使团如今都灰溜溜地回国去了。
但权氏父子显然没死心,想要保住在大明的荣华富贵,就得有所筹谋,宝庆公主要选婿的消息一传出来,父子俩的心思便又活络了,各处使银钱,走关系,求到了纪纲面前。
权厚虽然相貌不错,也精通中原文化,可毕竟是外邦人,这几年来在京中吃喝玩乐,很有几分浮浪性情,便是有纪纲给他放水,恐怕连王昭容那关都过不去。
想来想去,才想出了今天这一出。
姚阔也知道,正宴那天如果敢打歪脑筋,他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能安排的也只有今日演仪。
“小公主没见过什么男人,就是让他们打个照面也够了。”
他如此说道。
要上演英雄救美这种戏码不大现实,就算大鼋把翔螭舟顶翻了,公主是连他们这些人也不能轻易近身的,何况站在龙舟上的权厚,那就太刻意了。
只有这样,看着意外,又不是很意外的初见,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那才有点机会。
小公主如果自己瞧上了,王昭容不也得考虑她的意思?
姚阔顿觉此计厉害极了。
可是他没想到,闻予会再再再次让他非常下不来台。
……
翔螭舟的晃动停了。
一身湿漉漉的闻予爬上了船,面对船上各个一脸惊恐、东倒西歪的人说道:
“赶紧扶公主起来,掉头回去!”
她手上的箭矢已经没了。
伴驾公主,她无法携带利器,但好歹还有几只箭可以用,在水下的时候,她和那罕见的巨型大鼋倒也算不上“搏斗”,动物也通人性,尤其这样活了百年的,大概见她一身戾气着实不好惹,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后,立刻就缩头缩脑老实了。
闻予当然也发现了大鼋不是故意撞击,而是在舔舐船底涂抹的某种东西。
又有人,敢拿她的船做局。
上船后的撤离也没有这么顺利。
一来是船上这些宫女太监本来都是半路出家的,撑杆、掌舵哪里擅长。
二来是姚阔几人见闻予出了水,怕她坏事,将小艇都围了过来,看似护卫,实则就是堵了他们退路。
而这个时候,为首的龙舟已经靠近。
这会儿众人都能看清船头分明站着一个挺拔的年轻人,已经能依稀见到面貌,正朝翔螭舟快速而来。
公主脸上的面衣在刚才的几番兵荒马乱中都掉了,衣服、头发都有些凌乱,完全不是能见人的样子。
好在女官尽责,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不叫人打量。
闻予看着那龙船,冷笑了一声。
“五色烟炮做什么用的?”
她拉起一个小太监,一起将原本朝天的炮筒调换了角度,直接朝那条龙舟发射过去。
姚阔前几天享受了什么待遇,今天站在船头、自命风流的权厚就享受什么待遇。
花花绿绿的一阵风过后,“龙凤”相遇……
但原本准备着潇洒出场的年轻人此时脸上有点黄,风度怎么都有些维持不住。
他不得已抹着嘴,即便是这样挨了一炮,脸上也是五彩斑斓的,他依然还要强装镇定,装成偶遇。
也不看看那身莫名其妙的白衣服现在成了个什么样。
他站在船上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在下乃是光禄卿之子权厚,公主的船可是有什么意外?”
护着公主的女官此时面对这等登徒子,已气得眼睛发红:
“无耻……”
“诶,崔女官,话不是那么说的。”
姚阔叫嚣的声音响起:
“这会儿船都堵在一起了,也不是咱鸿胪寺的安排呀?不如和这位权公子商议下,怎么解围才是,大家说对不对?”
仗着公主年纪小,此处没有大人,龙舟上的人、小艇上锦衣卫的人竟然全跟着他附和起来。
呼呼喝喝全是男人的声音,反倒把公主和身边一干人给架起来了。
姚阔还轻松道:
“不过权公子,你今天这龙舟头筹怕是要丢了啊。”
权厚竟当真与他唱起双簧来,假意无奈地说:
“无妨,本就是队中健儿们勉力,称不上魁首。不想竟阻了公主去路,是我们该赔罪才是!”
浑身湿透的闻予只是随便裹了件宫女的外袍,一直未出声。
站在一边看这出拙劣的“西厢记”,她最后默默走到了公主身边,然后将弓箭塞在了她的手里。
这个时候,女官、太监,以及她说话的分量都不太够。
只有一个人,可以站出来抵抗这些无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