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深……竟然成了锦衣卫?
闻予不得不承认,穿越以来,能让她一连几次都摸不清棋路的人,纪深是唯一一个。
她盯着眼前的人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却始终抿着唇未曾答话。
梁道明左右看看,觉得很是奇怪,犹豫开口道:
“闻匠师……你们认识啊?”
闻予冷淡地回:
“不熟。”
纪深挎着刀,却是浅浅笑了下。
他原本就是温和无害的长相,是与锦衣卫这身衣服截然相反的气质,此时更有身后那些浑身煞气、猿臂蜂腰的锦衣卫下属们衬托着,就更显得亲和有礼了。
也难怪梁道明有了先前蒋济等人的对比,会对他如此赞不绝口。
但素来凶相外露便总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外强中干”一类的词。
越是纪深这样,截然相反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恶鬼之心,才更可怕。
闻予此时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不过是只“画皮妖”,这模样皮囊又何曾是他自己的?
只从他做的那些事才能看出来,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恶鬼。
“我这里还有事,梁先生就请先回吧。”
闻予只和梁道明告辞。
她对纪深无话可说。
昔日原本也就没几分的老乡情更是荡然无存。
他倒是不在意的样子,始终维持着温和的表情,朝身后扬了扬手,只自己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闻予的步伐,一直跟到了她马车前,竟还作势要扶她上马车。
闻予只想给他一脚踹开。
“纪大人,我同你之间大概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你就这么想听我恭喜你一句高升?”
闻予转头,目光不善。
她其实不太确定纪深的武力值。
他的身段和行走姿势可以推断,这具身体并不是常年习武的,但也许现代时和她一样有搏击技术的话,那就同样不能小觑。
打量一番,最后眼神落在了他的刀上,她开始计算若是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几分。
纪深见她这样,却将手从刀柄上挪开,双手摊开,做了个现代类似“投降”的动作,叹气道:
“你何必这么防备,我又没动手的意思,好吧,大概我也打不过你……我知道,因为苏净月的事,你大约是在怪我的,但如果我说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信不信?”
闻予差点气笑了:
“纪深,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演电视剧,你苦衷不苦衷的关我什么事?今天在这儿我就把话跟你讲明白了,咱们两个先是三观不同,跟着是目标不同,如今更是阵营不同,这就注定我们走不到一条路上去。”
“好吧,你果然不信。”
他耸耸肩,颇感无奈。
闻予对他的轻慢态度感到齿冷。
“你都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苏净月和你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是圣母上身想着为她报仇。我只告诉你,今后咱们再有冲突,只各凭本事罢了。”
“哦对了。”她又补充:“魏子涵是例外,反正你也利用干净她了,想必也可以高抬贵手。如今她在船厂过得不错,我给你的警告,离她远点。”
纪深笑道:
“闻予,我跟你之间,怎么不是谈苏净月、谈魏子涵,就是谈些阴谋诡计么?我们就不能谈些别的?”
闻予皱眉,纪深这表现有点古怪。
她现在怀疑今天这一出根本不是偶遇了,他大概是看到自己进了会同馆才来的。
躲躲藏藏了这么长时间,这会儿“衣锦还乡”了,说的这是什么话?
难不成还得让她对他这身锦衣卫打扮表现出一番惊艳来不成?
苏净月的警告顿时浮现在耳边。
闻予,你要当心,他一定会缠着你……
原本想拔腿就走的闻予反倒停步了,她决定再试探一下他。
“比如呢,你要谈什么?”
“谈……恋爱?”
纪深朝她眨眨眼,目光温和澄澈,但是充满认真。
闻予的反应,总是区别于大多数女子的,她没有羞怯,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声,反而不再急于离开。
她靠近了他半步,两人这样近的距离还是第一次。
他甚至能看清她挺直的鼻梁,在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很少有女性会长这样挺拔的鼻子。
但在她脸上,却是无比合适。
纪深有一瞬间的失神,跟着下一刻,在他略显惊讶的表情下对面的人直接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跟着利索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侧。
闻予如今用起刀来已经越发顺手了。
只要不是太重的刀,她甚至手腕都不带抖的。
纪深身后的几个锦衣卫见状大惊,谁都没想到这个女匠师竟然会有这样惊人的举动,纷纷移步准备拔刀护卫。
“百户大人!”
纪深却第一时间扬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过来!”
“啧,锦衣卫的刀,也不见得多锋利啊。”
闻予皱眉看了一眼这把刀,普普通通吧。
纪深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依然是带着笑,甚至笑得更开怀了。
她还真是不一样,面对追求者的第一反应是拔刀?
看起来她也是真的想对自己动手。
他的语气里却表露出一种对闻予淡淡的宠溺来:
“唉,我是不擅长舞刀弄剑的,佩刀也不过是装个花样子,这你是知道的……呐,闻予你看,梁道明又出来了,你猜他会怎么猜我们两个的关系啊?”
一对年轻男女,当街动刀,女的凶狠,男的却包容,这故事走向,怎么也够围观群众脑补一下了。
闻予承认,她确实被他恶心到了。
再想想世上也不是只有封淮一个抖m,也许打他揍他反而会觉得是给他的“奖赏”。
显然纪深的变态程度,一定是在封淮之上的。
但闻予却并没有收刀,她眼中像有寒芒闪过,手下用力,手下的人为此不得已微微仰起脖子。
“你觉得我不敢吗?我这样的人,还会管别人的眼光怎么看?”
她手下也不是没有过人命。
围观群众无关紧要的八卦之心更不能动摇她半分。
只要她想,她可以立刻割破眼前这人的大动脉。
他那故作深情的眼神……
还敢挑衅!
刀锋微挑后又下压,纪深脖子上已经见血。
可他依然不躲。
“你要对我怎样,我都可以的。”
下一刻,他微笑着,竟是迎着那刀锋又往前一步。
两人靠得更近了。
他也因此血流如注,脖子上留下的血立刻浸透了他原本雪白的中衣领子。
“大人!”
他的下属中有一个疾步而来,同时对闻予怒目而视。
闻予比纪深矮一些,这个角度架着刀,他的血便缓缓顺着刀锋流向了她握着刀柄的手。
银白刀刃,鲜红热血。
下一刻,闻予的手动了,却是拿开了压在他脖子上的刀锋,直接略嫌厌恶地将这把刀甩在了地上。
纪深的血,她可不想沾上。
纪深的下属忙上前去,用帕子将他脖子上的伤口捂住。
“你这毒妇,敢伤锦衣卫,你知道自己该当何罪?!”
听属下怒喝,纪深只单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却道:
“无碍,都是小事……不过是我让闻姑娘,用在下的脖子试刀罢了……”
下属震惊了。
能够听见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惊了。
不过是让闻姑娘用在下的脖子试刀罢了?
什么人能说出这种非人的话?
下属在旁边都哆嗦了:
“大、大人……你没事吧?”
不会是被这个女人下毒了吧?
这脑子还好吗?
她厌恨的目光却让纪深更兴奋,他弯腰捡拾起那把刀,因骤然失血而有点泛白的唇微弯,只道:
“看来在下的刀,确实不让姑娘满意,下次再找新的来。”
下属:“……”
果然是被下毒了!一定是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蛊毒!
她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纪深知道,不是她想手下留情,是她会权衡利弊。
今日可不是个好机会。
闻予,你果真还是活在规则之内的啊。
……真够变态的。
闻予转开视线,懒得和他再浪费时间。
现在杀他有什么用呢?
“纪深,我会让你输得堂堂正正,让你没办法再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说罢,她转身登车,不再和他有任何交流。
他的声音却是似叹气般随风轻轻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闻予,我对你,可是从没下过狠手的,你没发觉么?”
……
闻予坐在马车里,此时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倒不是为了纪深的胡说八道和似真似假的“追求”,这些都是表象。
她闭了闭眼,一些无法浮现于人前的、被忽略了的事逐渐在脑中清明起来。
纪深固然是策划三佛齐刺杀案的元凶,表面上来看,这件事也并没有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局面。
她通过蛛丝马迹破了他的局,救了梁道明,也救了三佛齐和大明的外交关系,还坑了徐景昌母子,甚至让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遭遇了人生中鲜见的政治危机。
可是今天纪深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总算不得不再次思考一个问题。
这一局,她真的赢了吗?
闻予长呼了一口气。
如果说,纪深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样的结果去的呢?
初时闻予认为他攀附纪纲,是为了获得锦衣卫的庇佑,是为了通过纪纲靠近汉王,他自己也曾在她面前阐述过那套“以暴力通向文明”的歪理。
可随着接触日深,闻予也逐渐发觉他这个反社会人格,根本就不是个能甘愿做人走狗的人。
他平等看不上所有人,这个所有人,自然也包括纪纲和朱高煦。
纪深上次并没有对她说实话,纪纲、朱高煦,只是他的垫脚石。
文武殊途,在大明朝,从文官转武官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在永乐初年,在这个新秩序刚确立的时候,却还留有着一定的操作空间,因为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朱棣,此时掌握着绝对鼎盛的皇权。
为此纪深才设计了这场精妙的连环计。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剥开外表,其实只有一个核心。
他唯一要讨好的,就是那个人。
就像是为了那碟醋包的那顿饺子——解缙案,就是那碟醋。
这个朱棣厌恨的,早就想动手的人,被他纪深拿下了。
所以这才说得通,他为什么会成为锦衣卫。
他的根本目的,就是进入锦衣卫,然后取代纪纲,获得朱棣的青睐!
好厉害的心计,好精彩的黄雀在后……
从一开始,他设局让纪纲动了心思要抢双屿岛的贸易分润,又设计徐景昌,看似是为了纪纲好,处处为他谋划,可同时他又给这个计划留足了破绽。
或者说,他的预期里,这个计划本来就是完不成的。
也许就算不是她闻予,也会有别人最终站出来阻止纪纲的阴谋。
不是她聪明,而是像纪深说的,他没对她下狠手,是他把这个破绽和机会卖给了她。
计划失败,为了挽救纪纲的仕途,他又适时地翻出了解缙案,帮助纪纲重新拉近了汉王的关系。
多贴心多有用的一个老乡兼下属!
为此,纪纲如今还不得不感恩戴德,把他这个年轻人提拔到了自己眼前,心甘情愿地让他承接自己的权力,倾尽资源地培养他。
在纪纲眼里,这个“好下属”足够弥补他智慧不、知识欠缺的短板,这场政治危机,让他紧迫地也不得不培养纪深这样一个心腹替他来分担。
就像后宫宠妃为了笼络皇帝,不得不让自己的贴身丫鬟也加入伺候争宠的大军。
引狼入室、饮鸩止渴的办法,明明大多都是昏招,但古往今来,多少人前赴后继地在用……
或许是因为人到了某些位置,失去权力远比被人替代更让他们觉得恐惧吧。
纪纲根本玩不过纪深的,便是不谈这心计,拥有熟读历史这金手指的纪深,也不是本地土着能轻易对付。
锦衣卫百户,不过只是个开始。
闻予几乎已经能够预料那个结局。
纪深一定会一步步地“吃掉”纪纲,纪纲也一定会成为他向上之路上的白骨阶梯,助他一步步登高,走到那位永乐大帝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