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堂上的一件大事炸穿了平静的朝会。
汉王朱高煦当堂告发了一个人,称此人“伺上出,私觐太子,无人臣礼”,即在皇帝亲征期间无诏入京,会见太子,密谋大事。
这个人,便是赫赫有名的解缙。
解缙此人,朝野内外名声颇大,不仅为当代大儒,更是曾经的内阁首辅,主持纂修《永乐大典》,桃李满天下。
两年前,解缙先因反对朱棣用兵安南,后又生出“廷试读卷不公”的狂悖言论,被朱棣彻底厌弃,自此被外放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旋改交趾,督饷化州。
堂堂内阁首辅,陛下登大宝之时便倚仗的肱骨重臣,不过两三年就走到了这一步,其实接二连三的君臣矛盾早有端倪。
事情说回当年太子未定之时,文官之首解缙便力主立嫡立长,与支持汉王的丘福等武将成分庭抗礼之势,后来朱棣听从解缙之言,立了太子朱高炽,解缙也因此遭汉王深恨,以及引起丘福和多数武将的不满。
之后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若说解缙在朝堂上没有汉王等人的算计排挤,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加之他时常为昔年就旧友同窗求情,引得朱棣猜忌他与建文旧臣有勾连,疑心渐起,君臣离心,便走到如今的地步。
汉王今日这一告,当真是石破天惊,皇帝果然雷霆震怒。
他虽然告的是解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其实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
太子朱高炽忙跪下喊冤。
但汉王有备而来,直接就拿出了证据。
这份“铁证”被呈送到朱棣案上,他看完后直接冷笑下旨,命锦衣卫持令南下办差,务必将解缙一家数十口全部缉拿归案,投入诏狱。
锦衣卫抓人,大多数时候是不需要证据的,但解缙总是不太一样的,曾经的首辅,又已外放,声名极大,文坛魁首……即便朱棣一直想动他,一直怀疑他,可这几年来总也拿不住把柄,若仅凭几句话论罪,自然无法堵住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
这一次,竟还真的被汉王找到了证据。
并且,这证据还直接关联了太子妃的娘家。
天子之怒,势不可挡,他当堂不顾太子殿下的颜面,大加斥责,言辞激烈,直言他纵容内眷,倚仗外戚,不分轻重,不尊君父。
这话说得极重,太子朱高炽跪地掩面,痛哭陈情,几乎要指天发誓,支持太子的官员们也纷纷劝诫,但依然没有劝住一国之君的怒火。
朱棣直接又下了一道旨意,直言太子妃的娘家张家“有悖圣恩”,张昶袭爵之事留中搁置,夺指挥使衔,卸职归家闭门。
太子辩无可辩,而东宫之中太子妃得到消息后,更是惊惧无比,当天竟直接披发至徐皇后宫中叩拜痛哭,为家族及兄长谢罪认罚。
此战汉王大获全胜。
……
沐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无比震惊。
心道难怪昨夜的张家会是那个样子。
显然汉王拿住的证据正是与张家有直接关联。
可她毕竟是内宅夫人,耳目不在朝堂之上,暂时无法这么快打听到这证据究竟是什么。
宫中正逢如此大事,皇帝怒火冲冲,尽数向东宫发作出来,更无人敢在这个关头去触他的霉头。
徐景昌自然也无法进宫为自己去求情了。
未落地的靴子便不知轻重,沐氏陡生不安。
而更让她不安的,就是眼下的局面。
显然接下去一段时间内,东宫受挫刹羽,汉王复又得宠的局势已然注定,一改先前从年前丘福吃败仗后就形成的太子监国、汉王韬光的形势。
这兄弟俩总是这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若是陛下在这个关口突然想起徐景昌来,或者被那个“有心人”提了一嘴,那责罚便必然就不会轻。
沐氏心慌手麻,甚至半盏茶都无法回过神来。
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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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较而言,从刚炳这里得到的信息会更全面些。
闻予和谢昀都能够第一时间获悉最新情报。
解缙此人,实在是太有名气,甚至还有过“明初第一才子”的名头,在现代电视剧中也有不少此人的形象,以至于闻予都有印象。
能够被她这样普通百姓都知道的历史人物,就绝不会是个普通人了。
她没有想到,这场历史上的着名冤案,竟然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解缙当然会死。
因为在朱棣与他离心的那一刻起,他这结局几乎就是注定的了。
即便闻予并不是精通权谋之人,听谢昀说完他从前的旧事,都只想叹气。
身为文臣,在皇帝春秋鼎盛的年纪,就如此不忌讳地参与进立储争议?如此不掩饰地选边站,这究竟是刚直,还是缺乏政治智慧呢?
闻予知道自己没资格评价历史人物,解缙案也不是她所关注的重点。
她的重点是,解缙案,是谁在推动的?
答案呼之欲出。
再说到汉王是如何抓住这么有力的证据的?
这还要从太子妃娘家的一桩不大不小的贪污案说起。
……
刚炳这几日都在宫里。
这些事,其实是华宿与他二人面对面说的。
华宿面上似有恼意,却是对他自己的:
“我竟走了眼!闻予,你说的那个纪深,果真是个钉子……当日真当听你一言,好好查查他!”
华宿口中这钉子,其实指的是察子、奸细之类的说法。
他已经判定纪深是纪纲安插到工部去的钉子。
纪深在工部任职,平素工作之中也会负责一些外戚、藩王的宅第修葺工事。
闻予想起来,某一次他去船厂的时候,便提过在督办一处伯府的修造事宜。
这一处,便是如今太子妃张氏的娘家了。
太子妃的父亲张麒业已过世,前两年追封了彭城伯,但因是追封,府邸、俸禄并不比正经伯爵。
这两年来,从徐皇后重病至过世,一应葬丧礼节及诸多宫中事务,太子妃操持颇为勤谨,她对婆母又极表恭顺怀念之意,皇帝虽不喜欢太子,但对这个儿媳还是满意的,因此也想给她些体面,今年初便下旨令工部营造伯府,打算不日就令其兄长张昶袭爵,也算正经抬了张家的勋贵地位。
年初圣旨提调了张昶做锦衣卫指挥使的这个寄禄官,也算是个信号了。
纪深正是从张家入手的。
他提供的证据文书,可以充分证明太子妃的兄长张昶与解缙门下的一位名叫李兴、在户部任职的学生存在利益勾连,做假账、侵吞宅第用料、贪污朝廷拨款等等不一而足,他甚至还细心搜集了诸多证据,一并附上了与之相关的所有涉案人员名单。
其实这样的贪污案并不少见,尤其这样给自家造府邸的事,勋贵外戚从中吃回扣也算是成例了,但坏就坏在从这件贪污案入手,李兴被抓入诏狱提审后的事情。
锦衣卫从此人口中挖出了惊人供词,证明解缙本人多年来“私交东宫,图谋不轨”,即便外放也不曾断了与东宫的联系,甚至多次花银子铺路,结党营私,筹谋回京。
李兴甚至能够将解缙私见太子的时日,精确到某年某日某时某刻,以及说的什么话,坐的什么车,走的什么门,都一一列举记录在案。
其中最严重的,自然就是这一次朱棣御驾亲征,由太子监国之时,解缙在这个时候入京,即便他事出有因,如此私下行事,不禀圣听,确实直接一脚踩爆了朱棣的雷区。
端看解缙此人多年宦海沉浮的旧事,就可知他其实难改骨子里狂悖书生的风气。
这样的事,若在几年前他们君臣相宜的时候发生,朱棣大约也不会说什么,可偏在此时,正好就递了一个好借口过去。
当初定立太子朱高炽,解缙是出了大力的,但他若熟悉皇帝的性情,他就该知道此后与太子相处便只能保持距离,他就该知道此后朱棣其实还在摇摆,依然偏心次子,依然多疑长子,而不是不知收敛,还多次在许多场合夸赞太子及其嫡子朱瞻基,称其为“好圣孙。”
朱棣对于朱高炽的多疑表现,最明显的就是此次监国,他做得很好,甚至做得太好,获得了不少朝臣的夸赞。
放在朱棣眼里,风餐露宿辛苦在外打仗的老爹回来一看,这个自己看不上的长子倒是替他把江山坐得稳当当的,在朝上指挥若定,一堆文臣武将还拉帮结派地说好话?
到底谁才是皇帝?
所以闻予猜测,朱棣想打压太子的心早已有之。
太子反对的出洋项目、缩减了的项目预算,他回来后不但全数推翻,甚至大笔一挥更加支持,恨不能让郑和大搞特搞,置三佛齐旧港宣慰司,端午设宴安抚海外众邦,银钱不计较地花出去……
这种天家父子之间微妙的博弈可见一斑。
这一点,谢昀也看出来了。
他是知道皇帝的脾气的,一言道明:
“陛下厌恶解学士乃是其一,想以解学士敲打太子殿下,乃是其二。”
他同样也是知道锦衣卫的,嘲讽地笑了声:
“便是证据不足,只要陛下信了,这事便是真的了。”
解缙学生的供词固然并不能尽信,以锦衣卫的作风,其中必然有构陷的内容。
可那有什么要紧的呢?
是皇帝要你死,证据便是假的,也早晚成真。
所以解缙必死,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论起来,解缙如今也算是个精神偶像,大约如今大明的每个读书人都曾看过解缙的文章诗词,听说过他“第一才子”的名头,也都会尊称他一声“解学士”。
谢昀与华宿自然也在其内。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气氛之中有一种隐约的悲伤。
华宿咬牙,恨恨低声道:
“读圣贤书的人,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与鹰犬为伍,当真愧对圣人!”
他骂的,自然是同样两榜进士出身的纪深了。
闻予却在心里道,他大约是在加快历史的进程吧……如果她没猜错,原本过两年,解缙也会死在纪纲与汉王的联手构陷之下的。
她提醒了一下眼前两位正在替解学士惋惜的读书人,只道:
“纪纲先前背刺汉王,想与沐氏谈利益瓜分,两人已经在翻脸的边缘……这次却又合作了,可会对刚爷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因为谋害梁道明,与定国公府勾连,监守自盗的事情,纪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
显然这一次纪深翻出的解缙案无疑是替他续上了命。
解缙是汉王痛恨多年的仇人,又能借他一举大挫东宫锐气,一举两得,朱高炽面对纪纲的表现连猜都不用猜,一定会是——那我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他啦!
华宿缓了脸色。
“这倒不会,反倒是给了刚爷一个好机会。”
谢昀比闻予更警觉,问道:
“汉王将徐海送回来了?”
华宿微笑:
“是,你们且等着看吧,此人是有大作用的。徐家……总归是少不了一场好戏的。”
闻予还是很少见到华宿露出这样的表情,兴奋之中带了些狠毒,与他平素那张书卷气极重的小白脸不甚匹配。
刚炳大约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着痛快地报一场仇了。
闻予和谢昀对视了一眼。
就如上次谢昀所说,接下来的事,他们两个能够插手的部分其实已经很少了。
但华宿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收了收表情,转了语气接着道:
“刚爷对两位还有些别的安排,今日也是让我来听听二位的想法。”
闻予不解:
“此际还有我们能做的事么?”
这场争斗博弈已经上升到太子、汉王那个阶层去了,实在不是她这个初级玩家玩得起的。
“也不全是为了这回的事……好吧,我也不卖关子了,刚爷的意思是,该送两位入宫了。”
闻予:“?”
谢昀:“……”
闻予就算有些心理准备,也不是这么个准备法。
送他们俩进宫是什么意思?
谢昀去做太监,她去做宫女么?
大明朝的后宫里就缺他们两个人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