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也不知道闻予会唱歌,虽然是从来没有听过古怪的音调。
可确实很好听,哪怕是他,也能听出这首歌里的悲伤。
但和一同前来的那位已经哭成泪人的魏匠师比,她脸上好像一点都没有悲伤的表情。
可是刘宁认识闻予这么久,还是神奇地从她这表情中看出了一种沉重和痛苦。
闻予在上车前,单独和刘宁说:
“刘探使,我想求你一件事……这件事,算我欠你的一个大人情,今后无论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
刘宁一愣:“闻姑娘,你说吧,什么事?”
“如果……”
闻予沉默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案子审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请给她一个痛快吧。”
这个她,当然是指苏净月。
刘宁沉默了,她求自己的事,是尽量能够让苏净月体面地离开。
就算闻予向他求情,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但竟然是……让她去死吗?
锦衣卫们办案,有时都未必讲究证据,何况是刘宁他们,案子到了现在,苏净月这个人证其实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让苏净月活或许还有些难,但死却会容易一些。
“我明白了,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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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从不知道自己还有铁口直断的本事。
苏净月死讯传来的时候,距离她和魏子涵去探监才过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闻予此时恰好在刚炳府上。
因为关于纪深的调查已经有些眉目了。
这件事刚炳交给了华宿去办。
华宿虽没有刘宁手下那些密探这般厉害,在朝中毕竟还是有些耳目的。
闻予也没想到,她在船厂里闭关的时候,纪深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失误。
当初,因为魏子涵改良火炮在炮筒材质方面遇到瓶颈,她便想到用杨氏的办法提醒她去找当年张士诚被大明朝廷收缴的合金材料试试看。
纪深确实找到了,但他同样给自己留了一手。
加上后来魏子涵又稍微改进了火药的配方,他不知道怎么从哪里找到一个会做火铳的工匠,也如法炮制升级了一种新式火铳。
魏子涵当时也和闻予一起锁在船厂,当然不可能有这个时间替他做这个。
而这新式火铳自然也让汉王殿下再次感到满意,甚至已经在最近一次的皇家打猎行动中露了脸,获得了朱棣的几句夸奖,金口玉言在许多人面前对汉王大加赞赏,并嘱咐他以后组建神机营多上心。
那天刚炳也在现场,他直言,其实那火铳依然还是观赏性大于实战性,用来打鸟是很不错,但还是那句话,在战场上打敌人不能连发这个劣势没改动的话,意义其实并不大。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纪深改良的火铳在实战中并没有起到什么质的飞跃,甚至远没有复合弓问世的意义大,但纪深起码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没有魏子涵,他同样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那魏子涵这位匠师的独一无二性自然要打个折扣了。
再难的技术,也始终是诞生于人脑和人手的,即便是隔着几百年的知识差距,但也不是不能追赶,尤其魏子涵先前对纪深太不设防,整理自己东西的本事又一塌糊涂,会被纪深暗中抄了作业实在一点都不奇怪。
华宿说道:
“此人颇有心计,他越过了纪指挥使,直接向汉王献媚,而汉王组建神机营,正在用人之际,自然也不会拒绝这般人才。”
他们几个人都知道,这时候的纪纲和汉王因为双屿岛的事已经处在翻脸的边缘了,纪深的越级投诚显然不但不会遭到厌弃,相反正中汉王的下怀。
“还有别的吗?”
闻予的追问让华宿怔楞。
毕竟对方是工部的员外郎,两人不是同一个系统的,对方更多的私事其实没这么好打听。
“闻姑娘好像对此人颇为忌惮?”
闻予倒不是想要刻意营造纪深多智近妖的人设,而是这人现在躲着不露头,大约不会是因为害怕,而是他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在做。
她总觉得,华宿打听来的这些事,不是没用,只是分量不太够。
面对华宿的问题,闻予只能胡说一番:
“华监丞,我有此判断,是因为这人就不是个正常人,先前刘探使也说过,诏狱里那个苏氏就是由他指使的,你不知道,他生性变态,平素甚至以虐待动物为乐,单纯喜欢剥皮抽筋,要小心为上。”
华宿:“……”
就在这个时候,才刚被她提及的刘宁匆匆进来。
见到闻予,他也省得再跑一趟了,直接道:
“诏狱中的苏氏死了。”
……
闻予从刘宁的表情里就能看出这并非出自他的默许。
在刘宁看来,苏净月可以死,但现在还太早了。
刚炳一拍椅子扶手:“谁做的!”
刘宁呼了口气:“纪纲。”
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个本事在诏狱里暗杀,简直不将这些随堂太监放在眼里。
刘宁看了闻予一眼,最终还是将有些先前查出来关于苏净月的、但没告诉闻予的事说了出来。
苏净月沦落教坊司做花魁的时候,徐景昌并非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第一次被纪深献出去,或者说她自愿成为纪深的棋子,所侍奉的第一个男人其实是……纪纲。
闻予闭了闭眼。
她早该猜到的。
纪纲这样爱美人又爱金钱的俗人,有机会享受怎会轻易放过呢?
纪深和苏净月要得到他的庇护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付出呢?
苏净月啊……
闻予在心底忍不住问,你到底承受了多少?
她和阿水她们不同,纪纲杀她,不只是因为她是纪深的棋子,也不只是因为她是素衣使,也因为她曾经跟过自己。
当然他们这层关系早就断了,只是纪纲为人狠辣,生怕刘宁继续以此做文章,便不惜在昨夜派重牢里的察子打晕了刘宁的手下,索性在囚舍里勒死了苏净月。
刚炳知道这个消息,除了对纪纲张狂的愤怒,对苏净月本人的死其实是无所谓的,只“哼”了声道:
“无妨,死了也好……正好把这事也栽到沐氏头上。刘宁,东西都准备好了?明日就呈送陛下吧,我倒要看看,徐家还想要怎么扳回这一局。”
华宿和刘宁纷纷拱手:
“刚爷英明。”
三人便继续讨论明日要做的大事。
闻予没有再说话,她甚至有些出神。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无人在意的死亡。
对于刚炳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人命,还是个教坊司女人的性命,实在不足一提,甚至不值得他在思索大计时分出些许注意力。
她并不是怨怪他们,只觉得有些齿冷。
……
在离开刚炳宅第前,闻予还是单独叫住了刘宁。
她希望刘宁处理苏净月尸体时,能够采取火葬的方式,然后将她的骨灰带一部分给自己。
她没有家人、朋友,按着诏狱里的规矩,尸首拉出城外随意掩埋就算了。
同为现代人,她知道,苏净月大概受不了那种土葬的方式。
她这样漂亮,也该配得上一个体面点的离开方式。
隔天,刘宁把苏净月的骨灰送给闻予后,闻予就带着魏子涵一起去了船坞往南的江边。
天还没亮透,江上浮着一层薄雾。
闻予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子很沉,沉得像盛满了一整个人灵魂的重量。
她们站在下风口,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小弯,水流便没有那么湍急。
对岸的山影青得发黑,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退,退到雾气里就没了轮廓。
闻予打开了陶罐。
魏子涵伸过来的手有些颤抖。
陶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从罐口涌出来,风正好从西边来,把骨灰托起来,扬成一片淡淡的烟。
“苏净月,你自由了……”
她喃喃说着。
和这位甚至到了最后一刻才称得上“朋友”的老乡告别。
粗粝的粉末有些落进了水里,立刻被浪花吞了,有些则飘向空中,和雾气混在一起,便再也分不清了。
手里的罐子变轻了。
“她应该会喜欢这种方式的。”
魏子涵强忍着眼泪说道。
她没想到,这才几天呢?这么快,她就会以这种方式送苏净月离开。
如果那天她们没有去诏狱呢?
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所以幸好……她们去了。
“是啊,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和自由了吧。”
闻予将空了的骨灰罐合上。
滚滚长江,奔流到海,多少年都是这样的,甚至再往后无数年,它也会依然如故。
围绕着她们周身些微的粉末早就彻底彻底散了,没了踪迹。
李白在长江送过孟浩然,苏轼在长江写过赤壁,无数诗人把自己的眼泪洒进江水里……也不在乎多一个苏净月,和送她的两个普通女子。
它日夜不停,把所有的悲欢都磨成沙砾,沉在淤泥里。
闻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此刻只希望,这条贯通古今的大河,也能够助苏净月得到安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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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给闻予骨灰的时候告诉她,除了她以外,还有旁人听说了苏净月的死讯前来问他要尸身,没有尸身骨灰亦可。
“是梁道明吧?”
闻予很容易就猜到了。
他算是这几个男人中,唯一对苏净月有点真情的了。
可是真情也好,假情也罢,苏净月本也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既是她觉得负累的东西,也就不必在她死后执着不休,扰她清净了。
刘宁自然没有允许,只道诏狱有诏狱的规矩,梁道明有些郁郁地作罢了。
苏净月过世的消息,闻予还告诉了一个人。
封淮。
那天封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闻予在家的时间,本想着为母亲来道歉的,然后再顺便培养培养感情,谁知他没开口说几句,闻予的这个消息就彻底将他钉死在了原地。
“她……死了……不、这不可能……”
他不敢相信,更觉得这样平静地说出这种消息的闻予是在骗他。
闻予还赶着出门,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了,只是对他道:
“她原是你喜欢过的人,你若难受,回家蒙着被子哭一场吧……只是封淮,你自己也知道,你连哭都不得自由。”
“你父亲还在为官,你母亲规矩极重,你自己要考取功名,她这样一个与锦衣卫、三佛齐牵扯不清的犯妇,你敢为她堂堂正正哭一场,为她送行吗?”
“连这样都做不到,封淮,这就是当初她为何处处避忌你的原因。”
闻予叹气,瞧着封淮便如瞧闻妙一般:
“你看,连‘自由’的边都没有摸到,更别提什么感情和婚姻了。我对你,与苏净月也是一样的看法。”
只当他是个单纯傻气、时时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但这保护和容忍也是有限度的,谁会永远去关爱一个别人家的长不大的孩子?
封淮尚且在为苏净月离世的消息震惊,接下来闻予的这番话,更是如匕首般直戳入他心底,让他感到狼狈。
没有任何巧言修饰,她已经直白地不能再直白了。
她根本把他当做个离不开亲娘的孩童看待。
原来……
他低下头,泪盈于睫,却一遍遍克制住了。
他内心里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羞于承认罢了。
在苏净月,在闻予面前,他甚至都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喜欢的,却总是这样他得踮着脚才能够一够的“姐姐”。
将被母亲所处处压制的自己,对成长和力量的渴望,投射到“妻子”这个具体的角色上。
这就是他的感情来源所在。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
“闻予,我……我明白了。但我不会永远如此的!”
成长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摆脱他亲娘。
他闪烁着眼光的眼神里有决心。
也许吧……但也和我无关。
闻予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见封淮垂头丧气地离开,本来也赶着出门的闻情都惊了,宁愿迟到一次都得留下吃瓜。
“我从前和他费尽口舌,这小子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认定你了,怎么你今天两句就把他说退了?大妹,真不愧是你啊!你教教我呗?”
闻予不愿教这杀人诛心的工夫,无语道:
“赶紧走吧,铺子里等我俩牛马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