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沉默,闻予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在火药爆炸的那一刻,其实魏子涵就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可是她鸵鸟地骗自己或许不是她猜的那样。
是船厂里存放弹药的地方出了问题?
贼人从别处寻到的火药?
总不会是她给纪深的那一点点发挥的作用吧?
纪深说过,这火药就像上次的复合弓一样,是帮助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并不会用在其他地方,更不会用来随意伤人。
纪深救过她的命,这么多年来,她也一向是最信他的。
他如果害自己早就害了不是么?
她总有种种借口能说服自己。
可是闻予利刃般的两句话就让她这些借口纷纷碎了一地。
闻予甚至不必去跟魏子涵解释为什么纪深要这么做。
她说是,那就是。
她足够强硬,她甚至不需要证据,她说的就是事实。
魏子涵申辩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总算明白过来,今夜船厂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奸细”。
这个人,就是一无所知的她自己!
抬手抹了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魏子涵苦笑了一声,说道:
“既然你觉得是我,那你把我交出去吧,闻予……”
“魏子涵,你还是没明白。”
闻予冷冷地说着:
“今夜阿水死了,所以你就不必死,这两件事她都会替你承担……我不是为了她来指责你,也不是我特地要给你机会。刘宁是什么人你大概不知道,他要查自然会查出来,但是甚至连他都不必去查。”
今天晚上,抓出两个奸细就已经够了。
哪怕阿水其实并没有做很多坏事,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为什么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因为你做出了汉王需要的新式火炮,汉王、郑公、甚至整个军器局都需要你,但凡知道你魏匠师本事的人,都明白,留着你,远比杀了你更有用。”
甚至纪深,也是因为清楚这一点。
说他要害魏子涵倒也严重了,是因为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害”还算不上害。
魏子涵太有用了。
闻予软下声音,似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今天你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我们谁的保护……所以你不必感谢我或者刘宁的包庇,你该谢谢你自己足够有用。对上位者来说,你更有用,阿水不够有用,所以你们两人,死她一个就够了。你明白这区别吗?”
魏子涵神情震撼。
有用,没用,这不是对人的评判标准,而是对物品的。
魏子涵始终没有明白的一点是,她在纪深眼里,同样也并不是一个人。
她用人和人之间平等的关系去判断她和纪深之间的来往,从一开始就错了。
魏子涵在社会学这方面始终没有慧根,跟着闻予这么久,连某些最基本的生存知识都未曾领悟。
最后,闻予只扔下一句:
“子涵,好好想清楚吧,你的未来究竟要怎么过。再犯一次糊涂,也许阿水的今天,就会是你的明天。”
她不可能永远有用。
当她的价值在用尽的那一刻,那么迎接她的,就是同样属于“耗材”的宿命。
那个时候,谁都无法再包庇她,拯救她。
闻予离开了。
房门大敞,冷风像凶猛的野兽咆哮着钻进来,像要将房里呆呆站立着的人整个吞噬。
魏子涵愣愣地迎着风口站立,久久无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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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放亮的时候,闻予和刘宁一起前往会同馆。
闻予这次是骑马去的,为了方便行动,她又换了一身男装。
闻姑娘在马上飒爽的英姿甚至能赢过大多数男人,此时的她甚至一夜没睡。
刘宁这辈子也算见过不少人了。
但他也不由想,这姑娘若是个男子,必当干出一番不小的事业。
有能力,心性强,聪明,还会武艺。
只是做个匠户,确实是屈才了。
他甚至此时还能回想起她两天前在刚炳府上说出的那番话。
他不得不承认,就连见多识广的他们,在震惊过后的第一感觉也是不敢相信。
闻予却能拿出十二万分的笃定来劝服他们做这些事。
她说服的人,甚至不仅仅是刚爷,还有郑和。
两个素来不睦,政治立场相悖的当朝权监,只有在当今皇帝面前才会偶尔握手言和的人,竟然会因为她在其中,而达成了这次的“合作”。
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之后事情的发展,竟然一件件地、真的像她说的那般应验了。
……
“锦衣卫为什么要这么做?纪纲刺杀梁道明干什么?”
别说刚炳不解,刘宁当初站在堂中,听闻予说出她那番推测时也同样听不明白。
她说三佛齐刺杀案的主谋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无冤无仇的,纪纲这么做的目的呢?
梁道明的价值没人比郑和说得更清楚了,他死了并不能彰显天威浩荡,反而活着才更有用。
纪纲即便感受到了政治场上的危机,怎么会选择用梁道明来邀功?
“不,刺杀梁道明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闻予将她的推测一点点在两人面前剖开。
她认为,也许纪纲真正的目的并非是刺杀梁道明,而是嫁祸给梁道明。
所谓“监守自盗”大法。
他最终会将刺杀案的幕后主谋设置成三佛齐自己人。
为什么蒋济那天会迟到,为什么他在最后非要把麻答带走?
因为这个刺杀案的结论最终将会定位为“麻答杀害刺客灭口,三佛齐人自导自演,梁道明监守自盗”。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第一点,最直观的当然是可以破坏三佛齐与郑和的联盟,第二点,却不是刚炳以为的纪纲要用梁道明做投名状去给皇帝邀功。
在闻予看来,他真正要用梁道明做的,是拿捏徐景昌,继而拿捏沐氏,然后分得双屿岛的走私利益。
而为什么是徐景昌?
关键的落点,还是在苏净月身上。
苏净月和徐景昌之间拿的是虐恋情深剧本。
闻予猜测,纪纲大约是把自己比做幕后的王允了,要用貂蝉的美人计来挑拨“吕布”和“董卓”。
拿着“吕布”角色卡的徐景昌大概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在苏净月的刻意引导下去安排“刺杀”。
当然,这刺杀当然也是纪纲给他留的套。
甚至那个刺客的选择,也一定是有些讲究的。
这个计谋乍一看是冲着梁道明去的,实则针对的却是徐景昌。
——纪深躲在背后,针对徐景昌研究了这么久,可不是来假的。
而纪纲一旦拿捏住徐景昌的这个大把柄,就能直接和沐氏及其背后的沐家谈条件。
如果能谈妥,那么刺杀案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三佛齐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
如果谈不妥,他当然也并不吃亏,梁道明一死,锦衣卫自然能名正言顺去查案,那么这时候,站在东宫背后的定国公府,又成为了和东宫谈条件的筹码。
怎么样都不亏。
这也就是为什么纪纲会四处打听当初定海卫的事,因为他的最终目标,是现在由沐氏和沐家接管的双屿岛。
纪纲此人,最想要的,最喜欢的,还是钱财。
刚炳认为纪纲最急迫的事情是立功,但闻予认为,他最急迫的事依然是敛财。
用足够的钱财为自己留后路,用足够的钱财去“贿赂”。
这也同样符合这类投机者的心理动因。
而这件事中,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沐氏一定会同意和纪纲的交易的。
这样一个对儿子高标准严要求的Npd母亲,她不会容许自己的独苗背负“因一个教坊女子谋害三佛齐王”这样的罪名,而拉拢纪纲,对于现阶段的她来说其实也并没有坏处。
“证据呢?”
“锦衣卫行事,能够留下的证据并不多。”
面对刚炳这问题,闻予很坦然地承认她没有。
“没有证据,这些始终都是你的揣测。”
“但揣测就够了,我们此刻并不是在断案,而是在做准备,准备着在对方的阴谋诡计实现之前想出足以应付的招数。”
闻予一言就道破了这件事的本质。
这里又不是升堂,她要什么证据?
“何况只要按着我说的这番推断去查一下,刚爷就能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去查徐景昌近日来的异常行为,大约就能找到他买凶的线索。
以及苏净月在跟了梁道明之后,是否和徐景昌有联系,这大概也能查到。
再盯着苏净月,大约就能找到她手里最直接的证据——梁道明已经中毒这事不假,这是郑和安排的太医亲自查验过的,此时他的性命其实完全掌握在了苏净月的手里。
闻予站在谋划者的角度去想问题。
她猜,梁道明身上的毒一定是有解药的,大概由苏净月拿着,如果锦衣卫和沐氏达成交易,苏净月就会给梁道明解药,三佛齐监守自盗的罪名自然坐实;如果交易失败,她见死不救,梁道明毒发,徐景昌便“谋杀”成功。
所以她才会那么急迫想要说服刚炳,因为梁道明的生死是这局棋的关键。
不能等到苏净月下手的那一刻。
“天下大多数人都拿纪指挥使没办法,包括郑公,但这其中一定不包括您刚爷,因为您手下有刘探使呀。”
所有人都不能查锦衣卫,但刚炳可以。
闻予这马屁固然拍得刚炳很舒坦,但他还是很冷静地说:
“这件事左右和我没有关系。”
“不,有的。”
闻予有点汗颜:
“刚爷,您忘了,苏净月是您安排去侍宴的啊,即便今后真查出来什么,您才是那个‘王允’啊。”
刚炳:“……”
刚炳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戏份。
闻予也想叹气。
纪纲当然想不出那么复杂的连环计,这些肯定都是纪深的主意。
所有势力和人物环环相扣,将人当做棋盘上的棋子随意摆布,如臂指使。
也只有他了。
闻予怨怪当初对纪深还是没有留足足够的戒心,她建议刚炳用苏净月做饵分化沐氏和徐景昌母子之时,也没想到刚炳只一出手,就被纪深察觉了,他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这场一箭三雕的计谋。
看见刚炳在瞪她,闻予有点心虚。
但她又继续厚着脸皮说:
“刚爷,对您来说,这件事其实也是个机会。”
怎么说呢?
如果她的推测全部成立,纪纲的最终目的是在双屿岛的走私贸易中分一杯羹,那么他就一定不会坐视汉王和郑和联手制造的新式战船问世。
因为这条船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汉王想借下一次出洋的机会,暴力征服双屿岛,夺回失去的资源。
所以纪纲是一定会对海舶铸炮盟下手的。
这也是闻予断定,这几天内海舶铸炮盟之中一定会有事情发生的根本原因。
“阻拦锦衣卫和沐氏的结盟,坐实徐景昌谋害梁道明,这是第一件对您有利的事。”
刚炳的敌人是沐氏,但仅凭这个理由是无法说动他出手的
“但同时,您还能救下梁道明,加入他和郑公的联盟。”
这劝服的角度是刚炳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
“我?郑和?”
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闻予早就清楚,刚炳和郑和之间的矛盾其实并不是无法化解的,甚至在纪纲意图与沐家合作时,他们二人站立的阵营还是一致的。
显然郑和因为这场纪纲针对梁道明和徐景昌的阴谋陷入了一定的危险,尤其他还正准备和三佛齐联手打造第二条新式战船,宣慰司的设置也才刚起步。
这项合作还没达成,郑和现在非常被动——在锦衣卫的构陷中他有自保的能力,但却没有保护他人的权力,只有刚炳才能做到这一点。
甚至他还非常缺钱——刚炳却也能弥补这一点。
闻予给郑和出的那个高息贷款造船,日后用满者伯夷和陈祖义的“赃款”还贷的主意,她又简略地跟刚炳说了一下,顺便试图替郑和拉下赞助。
“刚爷是内相,您就没想过借此机会替陛下的私库赚些银钱吗?当然,我知道陛下并不缺这些银钱,可这并不是大明对三佛齐的帮助,而是彰显陛下个人的高尚情操和宽宏大量呀。”
刚炳:“……”
如今朱棣的私库虽然名义上不是刚炳在管,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刚炳的信任是独一无二的。
郑和替他花钱,刚炳却一直在替他省钱。
但这可不是花钱,这是投资啊。
还是朱棣两个心腹之间的通力合作,闻予越想越觉得妙,不觉得这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不违背刚炳的政治诉求,既能对付沐氏,又能替皇帝赚钱。
“哦对,还能让郑公他从此欠您一个大人情,这滋味,想想都很好吧?”
刚炳:“……”
这丫头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怎么办,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