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就是这最贫苦的巷弄，走出了齐先生这般千古圣人，走出了你这般守道少年，可见出身从不是定数，本心与大道，才是一生根本。”
秦源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也正是这般通透豁达，不执外物，唯守本心的通透心境。
让眼前看似平凡读书人的李希圣，能够在未来漫漫岁月之中，跨越万千风雨，登临文庙高位，坐镇浩然文脉，成就无上文道。
二人静坐闲谈许久，清茶数盏，言语温缓，没有惊天动地的话题，没有波澜壮阔的誓约，只有寻常故人相见的安然与真诚。
天色缓缓由晴亮转为柔和昏黄，日头渐渐西斜，巷中光影渐暗，秋日的凉意愈发浓重。
秦源放下手中茶盏，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知晓时辰已然不早。
晚间还要赴阮秀之约，前往铁匠铺用餐，不便久留。
秦源缓缓起身，对着李希圣拱手温和道：“李大哥，时辰不早，我便不多叨扰了。今日与大哥闲谈，受益匪浅，心中畅快良多。”
李希圣随之起身，温润一笑，微微拱手回礼：“山野清茶，市井闲谈，能与贤弟相识相交，亦是希圣之幸。”
“往后你若常归龙泉县，大可随时寻我闲谈小坐。宝瓶远在书院，有你照拂，我与家中长辈，皆是安心。”
秦源轻轻点头：“理所应当。”
二人并肩走出堂屋，重回荒芜院落之中。
秋风拂面，凉意浅浅。
李希圣立于院中，望着秦源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背影，眼底满是欣赏与期许，轻声道：
“前路漫漫，风波不定，愿贤弟道途安稳，岁岁无虞，初心不改，大道长青。”
秦源回身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借大哥吉言，也祝大哥读书有成，心境澄明，岁岁安然。”
简单道别，意蕴悠长。
秦源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这方荒芜旧院，踏过泥瓶巷斑驳青石板路，步履从容，走向巷外的人间烟火深处。
院内，李希圣立在秋风之中，静静目送少年远去，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的过山鲤，眉眼温和，眼底满是笃定笑意。
他知晓，齐先生从未看错过人。
这位泥瓶巷走出的少年，终将走出属于自己的，最辽阔，最坦荡的大道山河。
……………
离开泥瓶巷后，秦源也是来到了杨家药铺，见一见杨老先生。
此时的杨老头正依靠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看到走进来的秦源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很是淡定自若。
“山崖书院弟子秦源，见过杨老先生。”
秦源迈步走了过来，朝着依靠在椅子上的杨老头拱手作辑。
“当初你成为齐静春弟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家伙，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是半步第十境界的强者了。”
“回想往昔，还真是如梦一场啊……这次前往大隋的山崖书院，可还顺利？”
秦源朝着面前的杨老头拱手作辑，回答道：“还行吧…虽说遇到了一些麻烦，但大多数都已经全部解决，并没有让李槐他们受伤。”
杨老头抽了口烟，瞥了眼秦源，缓慢地说道：“李槐身旁的阴神已经告诉我了，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秦源看着杨老头，深深地呼出一口热气，道：“杨老先生，晚辈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
“你是说自己的先生齐静春对吧？”
杨老头直接猜到秦源想要问什么，直接果断的说道：“齐静春已经彻底死亡，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缕残魄罢了。”
“毕竟他曾经是儒家的圣人，坐镇小镇六十年，虽说最终身死道消，但还是保留些许魂魄留在龙泉县内。”
杨老头抬眼，直直看向秦源，目光锐利又沧桑，像是见过无数少年执念，无数大道虚妄，缓缓继续说道：
“真正的齐静春，早已在当年那场骊珠洞天崩裂的大劫之中，以身殉道，神魂俱灭。”
“世人皆道圣人不朽，可圣人殉道，便是真的死了。”
“天道不收，地府不留，自行斩断因果，散尽毕生浩然气数，护住了整座小镇万千生灵。这般决绝，哪里还有重生回转的余地？”
秦源伫立原地，背脊挺拔，心底却悄然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沉落。
这些年他游历四方，踏遍山海，见过死而复生的妖魔，见过借体重生的精怪，见过夺运续命的修士，便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哪怕所有人都说齐静春已逝，他依旧暗自期许，或许圣人留有后手，或许浩然余韵不绝，或许终有重逢之日。
可今日被杨老头一语戳破虚妄，所有侥幸心思，尽数烟消云散。
“那残魄……”秦源嗓音微沉，轻声追问。
“不过是执念所化的一缕余烬罢了。”
杨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白雾吞吐，模糊了他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还有几分旁人不懂的怅然。
“他坐镇小镇六十年，护此地六十年安稳，心中牵挂太多，牵挂泥瓶巷的孩子，也牵挂你这个最沉得住气的弟子。”
“万般执念不散，便在天地间留下了一缕微弱残魄。”
“说是残魂，其实不过是这方天地感念圣人功德，自发留存的一丝浩然余温而已。”
秦源沉默良久，眼底温润，心绪百转千回。
原来如此。
难怪这些年他数次回归小镇，踏遍山崖书院，踏遍泥瓶巷，踏遍小镇山水，始终感知不到半分先生的气息。
不是他修为不足，不是他探寻不勤，是真正的齐静春，早已彻底消散于天地。
那缕残魄，从不是先生归来的希望，只是圣人留在人间，最后的一点温柔余影。
“所以……再也见不到了，是吗？”秦源轻声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一缕游离世间的残魄。
杨老头闻言，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苍老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条静谧的泥瓶巷，悠悠开口：“可以见到，只不过，天下再无圣人齐静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