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和褚思雨视线交错,二人对望了几秒,褚思雨率先开口道:“楚大人安好,我今日前来是因为忠恩堂昨日发生了斗殴之事,影响恶劣,我无力处置,所以想请您为我的学生们主持公道。”
楚怀微微一笑,清了一下嗓子才回道:“褚姑娘……夫子多礼了,那为何只有一位学子到了堂前?”
“此事双方的家人都已在第一时间知晓,但今日周家小少爷告了假,我递出帖子,周家也无人回应,我怀疑……是祁家率先同周家沟通了什么,但孩子们之间的事,我认为应当说开说清楚,定好谁是谁错,这样此事也可免演变为心底仇恨之事,免孩子们之间也可免内心煎熬。”
“至于裁决结果认与不认,祁洛伊,你自己同少卿大人讲吧。”褚思雨向后退了一步,示意祁洛伊说话。
祁洛伊见状,抱手行礼,他虽顽劣,但规矩礼仪学得十成十,微微躬身道:“少卿大人,我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是打是罚请您裁决。”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楚怀眯了眯眼睛,心底这才明白——打人的人是祁家小少爷?
他从小熟读律法,通读各种卷宗,如有富贵子弟犯了事,对方有息事宁人的态度,富家子弟还愿亲自来求裁决惩罚的,他还是头一遭见到。
他一时目光又落回了满脸希冀的褚思雨身上,一时,钦佩、欣赏、眷恋的目光一齐涌出。
半晌,他才对书吏道:“马上派人去请周大人或韩夫人,如若周家小少爷愿意前来,也一同请过来!”
褚思雨和祁洛伊对视了一眼,惊喜,又忐忑。
不一会儿,周家的马车便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有些令人意外的是,韩夫人、周大人同周承法一起,一家三口都到了场。紧随他们身后的,是祁家的豪华马车,祁客秋今日和祁洛伊穿得同一个布料,都是宝蓝色锦袍,他一脸疑惑地从上面走了下来,慢悠悠朝堂前而来。
见他到场,周家一家人不约而同行了一礼。
周承法脸上的肿虽消了下去,但额头、嘴角、脸颊和脖子的基础位置都是一块块紫青色,看起来极其可怜。
褚思雨叹了一口气,眼神询问周承法的伤口,周承法见到褚思雨探究的表情,一时忘了眼前事,呲着牙笑道:“夫子,我没……”
“咳!”周大人忙阻止,低声斥责道:“公堂上,不许擅自言语!”
周承法失落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楚怀微微颔首,目光从褚思雨脸上收了回来,抬手对一旁的侍从道:“给褚夫子看座。“
侍从很快搬来一把圈椅,放在了一侧。
褚思雨怔了怔,正要推辞,楚怀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褚夫子,接下来的问话涉及两个孩子单独陈述,您在堂上旁听便是,不必再开口了。“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压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暖意,又很快移开了。
褚思雨只好依言坐下。
一束上午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官袍上几点细小的墨痕照得分明。
她挺直了脊背坐好,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便稳稳地落在了堂中两个孩子的身上。
楚怀转向堂下,面色恢复了公堂上的肃然。他对祁洛伊和周承法招了招手:“你们二人,各自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祁洛伊,你先说。“
祁洛伊深吸了一口气,肩头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开。他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晰明白——从周承法如何说他独占褚夫子,说到所谓的褚思雨的婚事,再说到那句“我哥哥喜欢您“惹得他气血上头。
说到这儿,楚怀和祁客秋同时愣住,又各自露出了一副尴尬的表情,祁客秋今日只是恰好在祁府听说祁洛伊褚思雨到了大理寺,一时摸不着头脑才到了此处,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小屁孩八卦到自己头上,一时心头五味杂陈,不自觉地开始频频偷看褚思雨。
祁洛伊,讲得不算流畅,中间卡了两回,但每回都抿抿嘴又接上了,末了,声音低了些说道:“是我不对,不管他说了什么,我不该动手。“
楚怀听罢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承法:“周承法,祁洛伊所言可属实?你可有要补充的?“
周承法嘴巴动了动,正要开口,周大人见祁客秋表情古怪,忽然从旁跨了半步,拱手道:“少卿大人,小儿年幼,言辞笨拙,此事既是祁家小少爷已知错,我们周家愿意谅解,不必再问——“
“周大人。“楚怀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堂上问话,自有章法。令郎在堂上,他的话说得清说不清,得让他自己开口。“
周大人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退回了原处。韩夫人站在他身后,攥着帕子的指节泛了白,目光却又忌惮地扫了一眼祁客秋的方向。
祁客秋倚在堂侧一根柱子旁,宝蓝色衬得他整个人又白了几分。
他双手抱臂,眉眼间那副懒散的神情底下,一双眼睛却几次从堂上移开,落在窗边那抹淡绿的身影上。
褚思雨坐在光里,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堂中的两个孩子。
周承法得了准许,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却意外地坦诚:“祁洛伊说的是真的。那些话是我说的,我……我不知道那些不能说,当时只是想逗他急,不知道他会发那么大的火。“他低着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砖缝,“他打我的时候我害怕了,但后来我娘说祁家会赔很多钱,让我别怕,还说……“
“承儿!“韩夫人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声音又急又尖。
周承法被吓得一缩,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又看了看楚怀,嘴唇抖了抖,没再说下去。
堂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
祁洛伊忽然站直了身子,朝周承法转过去,声音带着少年的固执和认真:“周承法,我说了我愿意受罚。不管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昨天我确实疯了,把你打成这样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滚,像是在脑子里把话过了一遍,“褚夫子说,知错要敢当,不能因为一时的安逸就糊弄过去。我不想糊弄,你也不该糊弄。你怕你娘,我也怕我哥,但该说清楚的事,就得说清楚。“
这番话一出口,堂上堂下都静了一瞬。
楚怀的目光从祁洛伊身上移向窗边的褚思雨——她满眼欣慰与骄傲地看着两个小孩儿。
楚怀看着她的神情,手里的笔不自觉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柱子旁的祁客秋也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堂中那两个孩子,落在褚思雨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的扇子握在手里,没有打开,扇骨在指间轻轻碾了一转,目光凝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承法听了祁洛伊那番话,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自己爹娘一眼。
周大人紧抿着嘴不吭声,韩夫人眼神闪躲着别开了脸。
周承法忽然吸了吸鼻子,转回头来,声音虽然还带着点沙哑,却比方才清亮了几分:“我也有错。我不该说那些话激你,也不该说你哥哥的事……我娘说祁家有权有势,让我别追究了,可我心里其实也不高兴,总觉得这事儿稀里糊涂地就没了。“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但既然你来了大理寺,那我也不躲了。你说怎么解决,我就怎么解决,我也不糊弄。“
两个孩子在堂中面对面站着,双双挺直了腰杆。
褚思雨微微弯了弯唇角。
楚怀收了目光,垂头在纸上写了几笔,笔尖落得稳,字迹却比平日潦草了些许。
他搁下笔,抬声道:“好,既然双方都愿坦诚相待,那此案便有了妥善处置的根基。”
“祁洛伊,你主动投官自陈过错,按律可从轻——但动手伤人至见血,罚是免不了的。”
“周承法,你言语失当在先,亦有责任。你们二人都愿把话说开,这比什么都管用。“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来,“今日便先以调解定论,罚钱、赔礼、当堂认错一样不少,至于具体如何落定——“他看向褚思雨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待卷宗写毕,再行告知。“
祁洛伊和周承法同时抱拳,齐声道:“谢少卿大人。“
堂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从门楣上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褚思雨松了一口气,从圈椅里站起来,朝楚怀微微拂了一礼,没有多言,只转身走到两个孩子身旁,一手一个,轻轻搭了搭他们的肩头。
祁洛伊也明显放松了不少,一张稚嫩的脸抬头看她,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周承法也跟着咧了咧嘴,虽然扯得青紫的嘴角疼得抽了一口气,却还是笑了出来。
祁客秋倚着柱子,看着褚思雨弯下腰低声对两个孩子说话的模样,扇子在掌心里轻轻合拢,发出“嗒“的一声细响——心道,原来是他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