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小时候身子弱,光乳母就换了十几个。“祁客秋垂着眼,扇柄在指间缓缓转着,“父亲被母亲打击之后郁郁寡欢,鲜少回府,小二的一干事便落到了我与管家身上。安先生也是那年到的我家。”
“他是母亲派来的。我幼时曾把这个人当作母亲关心我们的佐证,可后来才知,他是个眼线。“他说到这里,嘴角那点弧度淡了下去,灯影落在他眉骨下方,遮住了眼底一瞬的神色。
“小二四岁之后身子好了,我那时已有了自己的暗卫,也开始同父亲学经营酒楼。同年我建了七星楼,便把那处当作私宅。“他抿了一口酒,暖黄的灯光在他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上滑过。
“那几年……我还是每月都会回府,小二从小性情开朗,十分爱笑,但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如今十一岁了,学业和武术无一精湛,整日吵嚷着要我与父亲陪他。”
褚思雨想起祁洛伊平日趴在书案上打瞌睡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七八岁时奉陛下的令进了忠恩堂,从那时起我与父亲觉得他长大了,便没从前回得勤。不忙时一个月去看一眼,忙起来几个月才回去一次。“祁客秋虚虚地笑了笑。
“管家每月都有四五封书信来报,我瞧着……并没什么异常啊。他的确有些爱吃甜腻的东西,父亲说甜食过量伤身,便不许管家给他吃,所以那日吃到你的糖葫芦,多吃些也是寻常。“
他抬眼看向褚思雨,目光里带着一种安抚似的笃定:“至于他打周少爷的事,我今夜自会教训他,你不必再忧心了。“
褚思雨一听,忙直起身子摆手,袖口扫过桌沿,差点带翻了那只小酒盏:“停停停,不要教训——“她稳住杯盏,抬头看向祁客秋,神情认真起来,“若需要教训,我自会教育他的。我今日看那孩子已经满面愁苦了,可经不起刺激了。“
褚思雨叹了一口气——祁洛伊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祁府生活,虽说身边都是伺候的奴仆,但主仆与亲人还是十分不同的……
生母一年只见他一次,她回忆起夜宴时见到的长公主,不必想也知道她见了祁洛伊也定是厌恶的样子。
父亲为情所困郁郁寡欢,也缺少很多沟通……至于哥哥……
她看了看祁客秋——比较下来,这个哥哥已经算是个好哥哥了,但现下看来,哥哥自己心里的创伤还有一箩筐呢,自然也无法挽救他。
祁客秋闻言,宠溺地笑了笑:“好的褚夫子,全听您的,你不必激动。”
褚思雨一副见鬼的模样看了看他:“嘶,祁少爷,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这人到底怎么了?周身那阴郁冷淡的气质为何一扫而光?
祁客秋有些讶异:“哪里奇怪?”
褚思雨眨眨眼:“你可是开悟了什么事?为何……嗯……就是有些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褚思雨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如何形容。
祁客秋笑了笑:“还不是多谢褚夫子上次送来的灵药,我浑身的伤一夜之间便好了,身心舒畅,难免心情大好。”
褚思雨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心里知道这厮在胡说八道,但她也无从反驳,只得继续说祁洛伊的事情:“明日我会约见韩夫人和周大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而且从明日开始,我决定每日去祁家为祁洛伊辅导功课,刚好忠恩堂考核只有一个多月便要开始了,我看他还有很多薄弱的地方,不知您可否为我行个方便?”
她的逻辑很简单——
需要教育的地方,那就教育。
需要关心的地方,那就关心。
祁客秋闻言有些惊讶,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褚思雨:“他打了人,褚夫子还要为他辅导功课?”
褚思雨想起周承法的伤,以及韩夫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底有点虚,但还是道:“此事终归会有个妥当的解决办法,但祁洛伊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按你所说,这孩子自有记忆以来,与亲人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细数也就几十次……你们大户人家府中纵有万千奴仆,金银无数,也比不上他无亲人关心陪伴的凄苦。”
说罢,她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看祁客秋,又很快挪走了目光。
褚思雨心底自然也想到了祁客秋,下意识想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又被吞了下去,虽说祁客秋的童年经历定然也十分辛苦,但她与他是同辈人,无论如何同情也不该擅自安慰。
无端地过度强调他人的苦痛也是不妥的。
她于是只看了祁客秋一眼,心里又浮起自己、浮起赵之晏——他们三个的经历,论苦楚怕是不相上下。
她什么也没说,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碰了碰祁客秋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果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胸口热烘烘的。
祁客秋望着她干脆的动作,也跟着饮尽了杯中残酒,喉头滚了一下,万千思绪堵在舌尖上,终究一句也没说出来。
酒意浮上来,褚思雨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便起身道:“祁少爷,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时辰不早,告辞。“
祁客秋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忽然心中升起一阵不舍,他他提了一口气,眼眸微微一闪:“不吃饱再走吗?”
褚思雨微微一笑:“我已经饱了,多谢祁少爷款待。”
祁客秋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也好。”衣料窸窣间玉佩轻轻磕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细响。
他跟在褚思雨身后,亲自送她下楼。
褚思雨上了马车,重山便想驱车,站在一旁的祁客秋却忽然叫停了马车,走上前敲了敲褚思雨的车窗,褚思雨掀开帘子探出半边脸,有些疑惑地问:“祁少爷可是还有其他事?”
祁客秋微微仰头,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依旧没有离开上京的想法吗?”
褚思雨眉心一蹙:“我为何要离开上京?”
祁客秋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钦天监说,过了除夕,上京或许有一场雪灾。”
短短几句话,褚思雨忽然面色凝重了下来。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有些惊讶地盯着祁客秋,良久对望过后,褚思雨才缓过神,轻声说:“原来那日……咳,没事的祁少爷,我不怕雪灾。”
祁客秋闻言,心下了然——赵之晏已经把要起事的事告诉了她。
那便无需他再多嘴了。
既如此,他也无需再担忧了,他勾起唇,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明日起,我便同幼弟在府中恭候褚夫子了。”他退后半步,行了个夸张的礼,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弯下腰去,可那姿态里又透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再直起身时,那股阴郁而飘摇的气息便又浮到了他的眉眼间。
褚思雨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回了一个抱手礼。
车窗关上了,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薄雪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很快便转过街角,消失在东市迷离的夜色中。
红灯笼的光被拉成一道道流曳的暗影,在车帘缝隙间明明灭灭地滑过。
寒夜苦冷,祁客秋独自站在酒楼门前的台阶上,一阵北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扑上他的靴面。他低下头,喉头重重地滚了一瞬,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幻月酒楼。
身后那两盏褪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一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小破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厅亮着一盏灯。百合茉莉很快迎了出来,褚思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饭厅,不见赵之晏的身影。
她坐在桌前吃饭,筷子夹了几箸菜,到底没忍住,叫百合把院外的暗卫唤了进来。
“六殿下今日去了何处?“她问。
那暗卫垂手站着,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一问三不知。
褚思雨也只好作罢,独自一人吃完了饭。
回到卧房,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从书桌抽屉里掏出那张攻略表,借着灯火,提笔把周承法的名字划去。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她的目光落在剩余那几个名字上,静默了片刻,才把纸叠好收进了匣子里。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大昭的冬天真冷啊,她忽然起了这么个无端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