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释启连连摇头：“不行！这可是冒险！怎么可以回头！”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同时顿了顿，褚思雨笑起来：“你这个小屁孩儿倒是看过不少大道理。”
高释启闻言唉声叹气起来：“唉，夫子，您也看到了，我爹娘总想控制我，我也没办法，只能多看看书来缓解一下咯。”
话至此，师生二人边走边聊了起来，恰好这地道也有些出乎意料的冗长。
“此话怎讲？不过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确实有些过分了。”褚思雨深表同情。
“我哥小时候他们二人想着给他自由，没想到自由过了头，我哥现在常年不着家，在整个大昭游历玩耍，无心功名，也无心成家，他们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现在就想牢牢把我锁在自己身旁。”
褚思雨恍然：“哦~~难怪我从来没见过你哥哥，原来他一直都不在上京啊。”
“可不是么，夫子您不知道我爹娘有多恐怖，我每天做什么，怎么做，都有严格的规定，一旦没做到，我和我周围的人都要挨罚，我真是要憋死了！”高释启越想越气，小嘴撅起来，声音都变大了。
褚思雨听他这委屈的语气，想起他在忠恩堂开盘带其他人赌博、打牌，带着董皓朱季叙爬墙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那你在忠恩堂那么淘气，是为了反抗吗？”
高释启闻言，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夫子，其实是我本来就那么淘气，但是只有您包容我，所以在您面前就难免有些放肆了。”
褚思雨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对自己倒是有清晰的认知。
她忍不住一笑：“臭小子，对自己认识蛮清晰嘛……”
高释启抱着褚思雨的胳膊，撒娇一样摇晃着：“夫子，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夫子!”
褚思雨无奈一笑：“行了，别拍马屁了，今日刚好有时间，你有什么想吐槽的，就都说出来吧。”
“夫子，何为吐槽？”
“吐槽就是，把你心中那些有点不满，但又不至于到‘痛恨’这个地步的事情都说出来。”
“哦~~那我必须要多多的吐槽了！我爹总是不让我读喜欢的书，只让我读一些孝经，礼经，易经那些书！我又不是要出家，他总要我读这些经经经的做什么呢！我每每一读，就觉得头晕眼花、心力交瘁了！”
他们此时遇到了地道的第一个拐弯点，师生二人早已没了什么紧张的情绪，各自都沉浸在了聊天中，昏黄的微弱火光刚好可以照亮他们眼前的几步。
褚思雨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你才不到九岁，那些书读得懂吗？”
“唉，夫子，我自然不懂，但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假装自己懂了。”
褚思雨也陪他叹了一口气——典型的家长逼迫出的伪装者。
“还有我娘！她总是想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到我，在家里除了睡觉的时候，她都要我每三个时辰都要去向她请安。救命啊，夫子您知道有多累吗？我都要累死了。不然她必要来我院中找我，每天就是啰嗦些我听了一百遍的话，什么一定要孝顺父母，一定不能抛弃他们云云……”
褚思雨听着就觉得窒息，在黑暗中朝高家这对神人爹娘无声翻了几个白眼，她忽然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高家大少爷，有些疑惑道：“你有记忆以来，见过你大哥吗？”
高释启沉默了几分钟才回道：“见过一次，一年多以前，大哥从淮南道游历回了一趟家，还给我带了礼物，是几只竹编蟋蟀，我摆在了我的卧房里。有机会我一定带给您瞧瞧！”
“你父母当时是什么态度？”
高释启闻言，懊丧地垂眼：“他们不怎么理我大哥，我们一家四口吃了一顿饭，只有我给我大哥夹菜！我大哥走了之后，我娘说我大哥穿得差，用的差，一定是混得不好，骂他混得不好还不回家，真是个犟种！”
他有些哽咽：“我大哥的衣服确实有补丁，但他高大又英俊，穿起来一点也不像混得不好。他还叫我要天天开心，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到这，他忍不住哭起来“呜呜呜我家里只有我大哥和我说过这句话，夫子您不知道，虽然就见过一面，但我好想我大哥……”
师生二人停住，褚思雨蹲下去给高释启擦眼泪，宽慰道：“好了好了，你只要好好长大，你和你哥哥总有机会见面的，我相信他也很想你。”褚思雨抱了抱高释启。
高释启听到这话，心中好受了一些，撅着嘴道：“真的吗夫子？”
“当然了。”褚思雨心中默默叹气，这孩子恐怕要长大了才知道他的父母是在骗他，他大哥这个状态，明显是对他父母失望极了，失望到家财万贯也不要了，只要个自由。
这种状态下的人，不可能是“自由”的童年环境长出来的。
高释启平复了一下情绪，二人继续向前走。
高释启心情好了很多，开始好奇褚思雨的事，忍不住问道：“那夫子您的爹娘是什么样的啊？”
褚思雨苦涩一笑，但她自然知道孩子没恶意，便很快答道：“夫子和你们不同，夫子的爹娘在夫子很小的时候已经去世了，所以夫子是寄人篱下长大的。”
“寄人篱下？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
褚思雨回：“那感觉就是……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惹别人不开心，做什么都要看别人脸色，无时无刻恐惧自己惹到别人，恐惧自己会被赶出去，总之每天都在恐惧些什么，一开始还觉得恐惧的感觉很难受，但后来就习惯了恐惧……一直到彻底长大了，才摆脱了这一切。”
高释启点点头：“哦……”
褚思雨没再言语，眼前的地道开始变得开阔起来，远远地，好像能看到微弱的亮光。
在到达终点前，高释启忽然轻声道：“那我和夫子您一样，也是在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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