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晃动了一下,压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裴晔的声音在黑暗的地方响起来,有点沉闷:
“明天一大早,我自然会到皇宫里面去回复命令。”
“带着我一起去吗?”楚音姝接着追问。
“带别人去。”
这句话一说出来,车厢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音姝盯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目光慢慢地变得深沉起来:“你找了替身吗?”
裴晔没有说话。可是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楚音姝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面带着一点难以相信:
“裴晔,你疯掉了吗?温砚礼是什么样的性格你比我更加清楚,一旦发现你送到皇宫里面的是假的人,你当场就得掉脑袋,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不会发现的。”裴晔的声音很稳当,像是早就把所有的后果都考虑过了。
“替身到皇宫之后只让她低着头跪在殿下,不用张开嘴巴说话,不用抬起头来。温砚礼满脑子都是除掉心腹大患,不会凑到跟前去仔细看一个阶下囚。”
“就算他一时没有查出来,那事后呢?”楚音姝皱着眉毛。
“我人还在京城里面,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等他反应过来抓错了人,会把整座京城翻个底朝天进行搜查,到那个时候你和我都跑不掉。”
“他是不会有机会去发现的。”
裴晔又重复了一次话语,他的语气显得十分沉重,然而却没有说出具体的办法。
楚音姝看着他那固执的模样,突然之间就说不出责备的话语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车轱辘颠簸了一下,她的身子晃动了几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车壁。
“你朝着窗外去看。”她突然转变了话题。
裴晔顺着她的目光把头偏过去,窗缝里面刚好漏进来半轮圆圆的月亮,明亮的光辉冷冷的,铺洒在石板路上。
“在漠北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在夜里也经常去看月亮。”
楚音姝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漫无边际的怅惘。
“那个时候总是在思索,什么时候能够不用再逃跑了,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完整的觉。”
裴晔没有接话,他的喉结悄悄地滚动了一下。
楚音姝把头转回来,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明天你带着替身去上朝,裴晔,你自己算过没有,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活着走出宫门?”
裴晔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用力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这样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车厢里面太过安静,月光太过柔和,那些隐藏了一路、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去想的心思,在眼神相互碰撞的瞬间,已经明显地暴露出来了。
楚音姝先把视线移开,重新朝着窗外那半轮月亮望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就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真是一个愚蠢的人。”
裴晔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一座有着灰色墙壁的小院门口,看起来跟普通的百姓人家没有什么两样,门还是虚掩着的状态。
裴晔先从车上跳下来,回过身朝着车厢里面伸出手。
楚音姝停顿了一下,还是扶着他的手腕从车上下来了,指尖触碰到他腕间硬邦邦的甲片,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推开院子的门,这个地方面积不大,一棵古老的槐树占据了半片院子,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展到屋檐上面。
正屋亮着一盏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见到裴晔也不行礼问候,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西边的厢房,哑着嗓子说道:
“都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已经准备好了。”
看起来是早就安排妥当的人。
楚音姝跟着走进西厢房。
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有一张木床,有一套桌椅,桌子上摆放着陶壶,摸上去还带着温热。
她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裴晔。
“这个地方,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进城之前让人打扫的。”
裴晔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好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似的。
“你先在这个地方住下来。外面有一些人守着,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信,不会放陌生的人进来,也不会有其他人进去打扰你。宫里的事情……等明天回来之后再来说。”
楚音姝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有一点硬,上面铺着干净的褥子。
她抬眼看向门口的人,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询问今天吃了什么东西:
“裴晔,我能够活过明天吗?”
裴晔攥着门框的手猛地用力收紧,指节泛出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所有的保证都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他沉默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用沙哑的嗓子说出话来:
“你先好好地休息。到了明天……我自然是会有办法的。”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身子走开了,房门被轻轻地给带上,外面落锁所发出的声音非常轻,就好像是有一片羽毛落到了地面上。
楚音姝坐在床边的位置,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着的木门。
原本以为心里头有很多心事会一整个夜晚都难以入睡,可是连日赶路所产生的疲惫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压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在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剩下半句话:
明天……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再往后,她就完全进入了梦乡,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平静下来。
在屋子外面,裴晔并没有走得很远。
他倚靠在院子当中的老槐树上,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手指尖还留存着刚才扶她下车的时候,碰到她手腕的温度。
风卷带着夜晚的露水吹过来,感觉凉飕飕的,却吹不散他心里面翻腾涌动的像乱麻一样的思绪。
他清楚自己是在赌。
赌温砚礼会大意,赌替身是稳妥可靠的,赌自己能够在混乱的局面里面,给她争取出一线生存的机会。
把上半辈子所立下的军功当作赌注,把脑袋当作赌注,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