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珠刚走到门口，裴晔的意识就清醒了大半，他喊道：“站住。”
巧珠扭头朝着裴晔的方向射出一根银针，谁知裴晔闪身躲过，巧珠又射出一根，裴晔再次躲过，此事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全然恢复，小小的银针根本不在话下。
巧珠一怒之下射出全部银针，然后抓起楚音姝的手就往外跑，“快走。”
裴晔武功高强，身手极好，所有的银针都射在了柱子上，而后他就追了上去。
楚音姝此时心里愧疚不已，果然不能随便发善心，如果牵连了巧珠，那她就百死难赎。
裴晔的声音引来了士兵，大家都发现了楚音姝逃跑。
眼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楚音姝内心拔凉，“巧珠，你先走，如果带着我，我们都得死，你快逃。”
“楚娘子，不行的，要走一起走。”
“巧珠，听话，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个人还有机会逃走，带着我必死无疑，你只有安全了，后面才有可能再来救我。”
楚音姝的声音逐渐着急起来，“听我的，他们暂时不会杀我。”
巧珠咬了咬牙，还是松开了楚音姝的手，她的手上已经没有迷针了，好在她轻功好，身形一闪，就消失在营帐之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以后再重新想法子来救楚音姝。
裴晔已经追上来了，楚音姝知道自己跑不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在看见巧珠逃走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子。”裴晔开口，声音还有点低哑，是刚缓过劲来的缘故。
楚音姝转过身，神色平静无波：“她跟着我颠沛流离，我没道理拿她的命换我的自由。”
裴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像是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顾着旁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毡毯上没什么声响，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压了过来。
“是不是后悔救我了？方才你跟着她一起跑，钻过那片矮林，未必跑不掉。”
楚音姝没接话。
心里其实早把后悔翻来覆去念了八百遍。
刚刚确实不该救裴晔，她若是跑了便是海阔天空，留下来便是阶下囚，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这话半句不能露，露了便是授人以柄，自己都已经被抓了，还不如让裴晔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傻瓜。
她垂下了自己的眼帘，沉默了一小会儿，等到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她的眼底装着几分刚好合适的诚恳，不多也不少，刚好能够表现出真诚之色：
“裴将军，我留下来，是不想看到你死在里面。”
裴晔眉毛的梢头稍微挑了一下，很明显没有预料到她会是这样的说法，语气里面带着一点有趣的意味儿：
“哦？你就不害怕我缓过这一口气，转过头就把你关到囚车里面，押回到京城去凌迟处死吗？”
“将军要杀或者要惩罚，本来就是说一句话的事情。”
楚音姝十分镇定自若，语气很平淡，实则心中也有些打鼓，强装镇定。
“可是你是镇守边关的将领，一辈子都在沙场上面打仗，守护的是大燕的疆土，保护的是边关的百姓。
你这样的人，要死也应该死在两军交战的阵前，不应该折在仅仅是头疾上面，连一个递药的人都没有。”
帐子里面安静了一瞬间。
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裴晔的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看着楚音姝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看着一个等待审讯的钦犯，反倒像是在看着一件他弄不明白的东西。
他见到过太多哭哭啼啼的俘虏，见到过太多出卖主人来求取荣华的下属，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女人，陷入困境，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逃跑，而是不要让抓住她的人死掉。
“那你认为，我死在什么地方才算合适呢？”
这句话一下子说出口，连裴晔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是这样爱说话的人，更不会跟一个朝廷要抓捕的犯人谈论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
他把脸转向一边，快速地走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端起那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普通茶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那一点说不清楚的反常。
楚音姝也被问得愣住了，没有预料到他会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一时间竟然没有接上话。
裴晔也没有等她回答，手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的角，指了指帐子角落那张铺着薄薄褥子的柔软的床：
“今天晚上你就待在这个地方，不要到处乱跑。”
楚音姝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面带着一点惊讶：
“裴将军让我待在你的主要营帐里面？”
“怎么，嫌弃地方狭窄委屈你了吗？”
裴晔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外面看守的几个士兵被你的人迷晕了，现在还瘫倒在帐子门口没有醒过来。
你要是想跟他们挤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拦你。
只是这个军营里面大多数的士兵都没有见过你，真的闹起来，喊你一声奸细来劫营，到那个时候乱箭一起发射，我也不一定能够阻拦得住。”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大部分倒是他随口找的理由。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应该把她扔回到囚禁的帐子里面严格地看管起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留她在这个地方。
楚音姝思考了一小会儿，也知道外面不一定安全，就慢慢地走过去，在柔软的床上坐了下来。
床上的褥子不算厚，带着一点军营里面特有的粗糙和硬实，可比起囚禁帐子里面的草席要好太多了。
裴晔没有再跟她说话，摊开桌子上面的军队里面的文书，拿起笔开始批阅。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音在帐子里面格外清楚，他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手指尖无意识地按一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写。
灯花噼里啪啦地爆了一声，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变亮了一些，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楚音姝靠在床旁边的立柱上面，望着他趴在桌子上的侧面的脸。